牆上的電子倒計時,已經跳到了鮮紅的「01:59」。
滴答,滴答。
那支被蘇陽按在戰術板上的馬克筆,仿佛有千斤重。
陳默手心全是汗,黏膩濕滑。
陳默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是被沙子堵住,發不出任何有效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
簡吾狄的審視,高德的期盼,李然那剛剛燃起火焰的眼,甚至角落裡林楓那帶著一絲探究的視線。
最讓他無法承受的,是蘇陽的目光。
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偽裝,看透他內心的膽怯和慌亂。
壓力。
前所未有的壓力,像深海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讓他幾乎要窒息。
他該怎麼做?
重複那個最穩妥的「四保一」?
那不是他的戰術,那是所有平庸教練在走投無路時的救命稻草。
他能感覺到,如果自己說了「就按我剛才說的辦」,蘇陽或許不會反駁,但那份剛剛遞過來的信任,會瞬間化為烏有。
他將永遠只是一個跟在蘇陽身後的數據分析師,一個名不副實的「主教練」。
一幕幕畫面,在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
那是他還在另一支二流戰隊時,他熬了三個通宵,做出的針對性BP方案,被隊裡的明星選手看都沒看就扔進了垃圾桶。
「別搞這些花里胡哨的,老陳。打遊戲靠的是手,不是你這些廢紙。」
那是他之前的俱樂部經理,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的。
「老陳啊,你的理論很好,真的,國內沒人比你懂。但……不實用啊,選手們不聽你的,我們也很難辦。」
那是他在一個頒獎典禮的角落,看著另一個他根本瞧不上的教練,因為帶隊拿了個聯賽亞軍,就意氣風發地站在台上,享受著所有人的歡呼和讚美。
而那個教練所用的「新戰術」,不過是他半年前就寫在筆記里,卻被當成笑話的東西。
憑什麼?
憑什麼我的才華就要被埋沒?
憑什麼我的心血就要被當成廢紙?
憑什麼你們這些靠著所謂「遊戲直覺」打比賽的莽夫,就能站在聚光燈下,而我這個真正懂戰術的人,就要永遠躲在陰影里!
一股壓抑了數年的怨氣,混雜著不甘和委屈,如同火山噴發般,猛地衝上了他的天靈蓋!
陳默猛地閉上了眼睛。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那雙總是帶著一絲討好和怯懦的眼睛裡,所有的軟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不能穩!」
一聲嘶啞的咆哮,從陳默的喉嚨里炸開,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高德更是身體一抖,差點從沙發上滑下去。
「穩!穩!穩!穩就是等死!」
陳默雙目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ACG現在的氣勢是什麼樣的?是猛虎下山!他們的節奏有多好?Tarza和sinian的中野聯動,就像一台精密的殺人機器!我們跟他們打運營,拼後期?那是在自殺!」
他一把奪過蘇陽手裡的馬克筆,動作粗暴得讓蘇陽都挑了挑眉。
「啪!」
他將戰術板上那個代表著「穩健」的璐璐頭像,用筆狠狠地劃掉!
「我們要用一套他們完全看不懂的陣容!一套他們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的陣容!打亂他們!把他們的節奏徹底攪成一鍋粥!」
陳默的筆在戰術板上瘋狂地飛舞,留下雜亂而狂暴的線條,連接著中路和野區,連接著中路和兩條邊路。
簡吾狄、高德、林楓,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瘋狂給震住了。
「傳統的四保一,是錯的!是懦夫的戰術!我們犧牲四個人的發育,去養一個ADC,萬一ADC被秒了呢?滿盤皆輸!」
陳默喘著粗氣,眼睛裡閃爍著興奮而危險的光芒。
「我的戰術,也是四保一!」
「但我們保的不是一個人,我們保的是整個團隊的勝利節奏!」
他停下筆,用指關節重重地敲了敲戰術板的中央,發出「咚咚」的聲響。
「我叫它,四保一變種——獻祭流中單!」
獻祭流?
這四個字一出,連一直面無表情的蘇陽,眼神都出現了些許變化。
簡吾吾更是皺起了眉頭。
高德小聲地問:「教練……啥叫獻祭流啊?」
陳默沒有理會他,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站在他面前的李然。
「李然!」
他大吼一聲。
李然身體一震,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下一把,你不用對線了!」
陳默的話,石破天驚。
「你不用想著單殺,不用想著壓刀,更不用想著怎麼發育!你的任務只有一個!」
他伸出一根手指,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就是死!」
「什麼?」高德驚得直接站了起來,「教練你瘋了吧!你讓然哥去死?」
陳默像是沒聽見,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這套他構思了無數個日夜,卻從未敢說出口的瘋狂戰術上。
「但是!你的死,必須有價值!」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宣洩著積壓多年的激情。
「你要死在能換來信息的地方!死在能拖住Tarza和sinian這兩個人的地方!」
他指著戰術板上的野區。
「你選深淵巨口,或者塞恩,甚至鳳凰!一級就別去中路了!跟著陽哥,直接進對面野區!你就是一顆移動的眼,一個行走的炸彈!」
「Tarza在哪裡,你就在哪裡!sinian想遊走,你就用你的命把他給我攔下來!」
「你用你的命,去告訴林楓,對面上中野要來抓他了!你用你的命,去告訴吾狄,對面中野去下了!」
「用你一個人的發育崩盤,換來我們上路和下路,兩個C位的絕對安全!用你一個人的犧牲,為我們整個團隊創造出最完美的輸出空間!」
這套戰術,理論上,完美克制了ACG引以為傲的中野聯動。
它就像一把最鈍的刀,用最野蠻的方式,去破解對手最精妙的劍法。
整個休息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陳默這套異想天開,甚至可以說是毫無人性的戰術給驚呆了。
這是在打職業比賽?
「這套戰術打下來,你的戰績會非常難看。」
陳默終於冷靜了一些,他看著李然,聲音沙啞。
「可能比上一把的0-7還難看,你可能會死十次,二十次。你會成為全網的笑柄,成為LPL歷史上數據最恥辱的中單。」
「這不只是犧牲,這是對你個人尊嚴的踐踏。」
陳默闡述完這套瘋狂的戰術,整個人的精氣神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丟掉馬克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目光灼灼地看著李然。
這套他壓在箱底的戰術,終於說了出來。
但敢不敢用,能不能用,決定權不在他,而在那個即將要走上獻祭台的棋子身上。
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李然,你……」
「敢不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