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結束了。
二十一分鐘，基地爆炸。
李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屏幕右上角的計分板上。
0-5-1。
這個數字無比刺眼。
他甚至還能清晰地回想起河道那一波2V2的每一個細節。
蘇陽喊他跟控制。
他看到了。
那個被大招暈牆的劍魔，就是最好的靶子。
他抬起了手，只要按下那個R鍵，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是，他怕了。
旁邊岩雀那個抬手的動作，讓他那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斷了。
他抖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然後，人牆歪了。
蘇陽死了。
節奏，沒了。
「我……」李然的嘴唇翕動著，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哥，沒事，我們還有機會！」
高德摘下耳機，用力地拍了拍李然的肩膀，想要說點什麼來安慰他。
可當他看到李然那雙眼睛時，他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空洞，渙散，沒有一絲光彩。
就像商店裡櫥窗里擺放的玻璃假眼，你看得見它，卻感受不到任何情緒。
他徹底陷進去了。
「砰！」
一聲巨大的悶響，打斷了高德的思緒。
是林楓。
他一把扯下頭上的耳機，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
那台價值不菲的定製耳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外殼都裂開了一道縫。
「選手，請控制你的情緒！」
一名裁判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對著林楓出示了一張黃牌。
「SG.Feng選手，第一次警告。如果再有類似行為，我們將根據規則進行處罰。」
林楓像是沒聽見一樣，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個同樣戰績難看的石頭。
他剛才又上頭了。
他又一次，在沒有隊友的情況下，想要去操作那個已經無敵的納爾。
結果，可想而知。
被對方像戲耍一隻螞蟻一樣，輕鬆反殺。
恥辱！
這是他出道以來，從未體會過的，巨大的恥辱！
另一邊，簡吾狄默默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鍵盤。
又看了一眼身旁那兩個，一個失神，一個暴怒的年輕人，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
這支隊伍的氣，已經散了。
就像一個被打出了無數裂痕的瓷器，看似還維持著完整的形狀，但只要再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掉。
蘇陽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
在經過ACG選手席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
ACG的打野Tarza，那個在野區把他攪得天翻地覆的男人，也正好看向他。
Tarza的臉上，帶著勝利者獨有的，那種肆無忌憚的笑容。
他看著蘇陽，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在自己的脖子上，輕輕地，緩慢地，劃了一下。
一個標準的「割喉」手勢。
挑釁。
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挑釁。
蘇陽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只是靜靜地看了對方兩秒，然後轉過頭，繼續向前走。
仿佛什麼都沒有看見。
……
回到休息室。
當那扇厚重的大門「咔噠」一聲關上時，仿佛將所有的光和聲音，都隔絕在了外面。
剩下的，只有讓人快要無法呼吸的壓抑。
「大家……喝點水，休息一下吧，還有兩場比賽。」
沈薇強打起精神，拿著幾瓶功能飲料走了過來。
她走到林楓身邊，將一瓶水遞了過去。
「林楓，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
「滾開！」
林楓猛地一揮手，粗暴地打開了沈薇遞過來的水。
啪嗒！
那瓶水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了休息室的正中央。
氣氛尷尬到了冰點。
沈薇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有錯愕，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心疼。
林楓根本沒有看她，他走到最遠的角落，一屁股坐下，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瘋狂地滑動著。
屏幕的光，映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
他正在看電競論壇。
【舒服了！就喜歡看這種自以為是的天才被軍訓到自閉的樣子！】
【0-4-0的凱南，致敬傳奇是吧？笑死我了！】
【還吹什麼天選刺頭，我看是天選提款機！一碰就碎！】
【最後那波閃現沖臉是什麼鬼？致敬狂狗的S7？人家好歹換了個閃，你換了什麼？換了全隊升天？】
一條條，一句句，像淬了毒的針，狠狠地扎進他的眼睛裡。
教練陳默站在戰術白板前，手裡攥著馬克筆，手心裡全是冷汗。
白板上，畫滿了各種備選的戰術體系和BP思路。
但他現在看著這些東西，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沒用了。
全都他媽的沒用了！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陳默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沉默中。
一個顫抖的，帶著哭腔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教練……」
所有人，都循著聲音，看向了那個蜷縮在沙發上的身影。
是李然。
他終於抬起了頭。
那張一向有些怯懦的臉上，此刻掛滿了淚水，嘴唇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他看著陳默，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教練……要不……要不下一局，換替補上吧……」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死寂的休息室里轟然引爆！
沈薇捂住了嘴，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
高德和簡吾狄，全都愣在了原地。
讓一個選手，親口說出讓自己被換下的話，那需要多大的絕望？
李然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用手背胡亂地擦著臉，聲音里充滿了自我厭惡和無助。
「我……我打不了了……」
「我真的打不了了……」
「我一上去，手就抖，腦子就是空的……我只會害了大家……」
這句話，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整個休息室，徹底被絕望的氣氛所籠罩。
就在陳默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在沈薇準備上前去安慰李然的時候。
一直靠在牆邊，沉默不語的蘇陽，動了。
他邁開步子，徑直走到了休息室的門口。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出去透透氣。
然而，他接下來的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伸出手，握住門把手，將門反鎖上。
做完這一切，蘇陽緩緩地轉過身。
他那冰冷的目光，緩緩地，掃過休息室里的每一個人。
掃過崩潰痛哭的李然。
掃過暴怒煩躁的林楓。
掃過手足無措的陳默。
掃過心疼落淚的沈薇。
最後，落在了茫然的高德和疲憊的簡吾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