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洵每晚九點到十一點半，韓服排位，雷打不動，然後睡覺，凌晨四點左右起床幫家裡幹活，幹完再睡一會兒就洗漱上學。
2022年2月9日凌晨，他在揉面。
老城區的路燈還亮著，一盞接一盞的，把街上的影子拉得很長。老趙早餐鋪的捲簾門只拉了一半，裡頭的燈光從縫裡漏出來，照到門口一小塊地面上。
趙洵已經站在案板前了。
麵團剛上了勁兒，虎口下壓，掌根往前推，手腕翻轉回來，一氣呵成。他不用盯著看，這套動作他跑了十一年，比背課文順多了。指腹貼著麵皮，麵筋在手下一點點收緊，這個感覺他熟。
左腕上的電子表：03:47。
蒸籠碼在角落，最上面那屜剛上汽，白霧往天花板飄。豆漿機嗡嗡響著，熬到第四遍快排氣了，豆香竄出來，比隔壁那家米線店的香料味好聞多了。
"洵兒，面再醒十分鐘，先把豆漿關火。"
後廚傳來李桂蘭的聲音，沒抬高嗓門，帶著那股利落勁兒。
"知道了。"
趙洵把麵團往案板邊一推，蓋上濕布，轉身去關了豆漿機。
捲簾門被從外面拉開，冷風進來。趙建國叼著煙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提著一兜蔥，是早起去菜市場搶的鮮貨買的，趕著剛到貨的時候，他專門挑著新鮮的才去。
"冰櫃又他媽壞了。"
他把蔥往案板邊一扔，"昨晚的三十多個包子全軟了，餡兒都化了，有股味兒，今天得全扔。這破玩意兒修了三回了，修它幹什麼"
"多少錢？"趙洵問。
趙建國愣了一下："修？換個新的吧，怎麼也得兩千來塊。"
"那換。"
趙洵撿起蔥，抖了抖泥，開始摘外葉，利落。
"換？說換就換？"趙建國吸了口煙，看了眼老婆，又看了眼兒子，"你學費還差多少你知道嗎？下學期"
"我知道。"
趙洵把摘好的蔥往碗裡一放，沒抬眼，"差四千二。"
趙建國的話堵在嗓子眼兒，沒出來。
李桂蘭從後廚探出頭："洵兒，那個電腦還在玩啊？你爸念了多少回了。"
"嗯。"
"別熬太晚，高三了。"她停了停，聲音放低，"早上還得起來幫忙，身體撐得住嗎？"
"撐得住。"
趙洵開始切蔥，往餡兒里拌，手上動作一下沒停。電子表的螢光在手腕上一閃，暗了。
趙建國在旁邊擦桌子，還在嘴裡念叨："打遊戲能打出什麼名堂。找個穩定工作才是正經，你爸我這輩子沒個正經手藝，才起早貪黑開這個，你可別走我的老路。"
趙洵把餡兒拌勻，開始包包子。
手上飛快，褶子捏得整齊，每個包子的分量憑手感就差不多，他沒量過，但誤差應該不超過三克。三十個，前後四分半。
"知道了。"
他把最後一隻碼進蒸籠，蓋上蓋子，抬頭看了父親一眼。
"爸，冰櫃的事我來。"
說完轉身去洗手，準備眯一個小時再去上學。
趙建國站在原地，菸灰掉了一截都沒察覺。
晚九點整。
趙洵坐到了那台舊電腦前，分秒不差。
顯示器有點泛黃，散熱風扇一啟動就嗡嗡響，聲音不小。但三十七秒開機，夠用。
他輸入密碼，登錄韓服帳號，ID：Knot_0430。
這個號在韓服高分段掛了快三個月。從鑽石一路往上打，花了一個月站上大師，又用兩個月從大師衝上王者八百點。現在938分，逼近一千。
好友列表永遠空蕩蕩，只有三個位置，一個LDL的板凳替補，一個某魚的小主播，一個OB解說。
好友申請欄的紅色數字已經滾到兩百多條了，他從來不開。每天晚上九點上線，十一點半退遊戲，打完就走，從不加時。
今天是S12春季賽第十七天。
他點進排位隊列。
他盯著屏幕，秒針滴答滴答走。快一分鐘了，匹配成功的提示音終於響起。
選定英雄，進入遊戲加載畫面
他掃了眼對手列表。
屏幕右下角的好友圖標突然瘋了一樣閃，那個OB解說冒出來一串消息："我去！你知道對面是誰嗎！！你是不是命里犯虎撲！！！"
趙洵面無表情地點開了對局詳情。
藍方一號位：T1.Berserker，LCK春季賽現役ADC。
藍方二號位：T1.Keria，LCK現役輔助，世界排名前三。
LCK現役冠軍下路組合。今天跑來韓服排位打醬油，撞上他了。
趙洵看了兩秒。
確定。
英雄選擇界面彈出來。
他不帶猶豫，直接鎖了錘石。
對線開始。
聊天框炸了。
中路："？這誰"
打野："對面Keria。完了。"
AD："求求哥們錘石別送"
趙洵沒看。
上線。
Keria的芮爾貼臉站位，壓迫感拉滿。世界級輔助，線頭天然往他那邊傾。
趙洵退了半步。
芮爾往前壓，想搶二級。
趙洵退了。不退不行，芮爾二級W突進距離剛好夠，被開到就是半血。
幾乎同時，兩人都升二。
芮爾W亮起，往前突——
錘石的E往回一擺，硬生生把突進中的芮爾擺了回去。
差之毫厘。
Berserker的女槍想跟輸出，被趙洵這邊的AD反手點了兩下。兵線反而往趙洵這邊推了。
Keria在公屏打了個"?"。
趙洵回了個"。"，三角草插真眼，ping河道："打野可能來。"
十秒後，對面打野果然出現在河道邊緣眼看到了。
Keria開始往前壓，想配合越塔。
但趙洵已經退到塔下。三打二越一個有錘石的塔？Keria猶豫了半秒，打野標記河蟹，轉頭走了。
河蟹刷新，己方打野準時收下。對面打野白跑一趟。
第一次回城，趙洵買了真眼和草鞋。回線路上掃了眼小地圖——Keria的芮爾沒回下路，消失在中路附近。
遊走了。
趙洵ping中路線："輔助可能在中。"
己方中單後撤，Keria撲空。
小龍刷新。趙洵在龍坑做了真眼，河道視野全亮。
升到六級，趙洵清完線直接往中路靠。
中路草叢，蹲了八秒。
對面中單走位靠前，想吃炮車。
鉤子飛出，命中。
二段Q跟上，E擺回，大招框住。一血。
Keria在公屏又打了個"?"。
趙洵回城，升級掃描。
峽谷先鋒刷新前，趙洵在上半區布置好視野。Keria想來搶，被趙洵在草叢蹲到，Q起手，E擺回，R框住。
Keria反應極快，閃現躲開。
逼出閃現。
先鋒團，視野優勢，趙洵這邊先落位。錘石一鉤命中想搶龍的對面打野，先鋒拿下。
帶著先鋒來下路。Keria在塔下防守，壓力太大。Berserker走位稍微靠前了一點
鉤子飛出，命中。
二段Q進塔，E擺回，大招框住。越塔強殺。
一塔告破。
十三分鐘，按下tab鍵計分板彈出來：趙洵視野得分比Keria高13點，全場第一。
Keria在公屏打了串省略號。
小龍團。趙洵站在龍坑邊緣，一鉤隔著牆命中想偷龍的對面打野。團戰開，錘石鉤中Berserker，E擺回，大招框住三人。
ACE。
中路二塔告破。
這把已經打穿。標記大龍，隊友集合。
二十二點三十七分，GG。
對面AD在公屏打了這兩個字。基地水晶爆炸。
趙洵退出對局，好友列表瘋狂閃爍。那個解說轟出來一堆消息："兄弟你沒事吧你知不知道你已經上OB台熱搜了你知不知道虎撲快炸了你知不知道——"
他關了列表，關電腦。
顯示器暗下去。
走到窗邊，開了一條縫透氣。外頭路燈還亮著，偶爾有環衛的三輪車經過，車輪聲軋著老街道的石板。
桌上保溫杯里是李桂蘭睡前留的溫豆漿。他抿了一口，還是早上熬的那個味道。
看了眼手機：22:38。
距離十一點半下線還有五十二分鐘。還能打一把，但他沒開隊列。
夠了。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子裡沒有剛才那局遊戲。只有明天早上四點半的鬧鐘，還有冰櫃錢、運費安裝、學費——加起來還差兩千多。
凌晨一點。
上海，TES基地，七樓。
經理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郭皓坐在椅子裡，面前是一台打開的筆記本，屏幕上是虎撲電競區的帖子，熱度當前排名第一。
標題：《韓服出現變態輔助，LCK現役下路被打到公屏崩潰》。
樓主原話是："這錘石什麼擊中率？Keria跟他對線十三分鐘視野被爆，Berserker打完直接公屏罵大街，他理都沒理，打完秒退。老子OB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有人把Keria打出省略號的。這他媽是AI吧？"
帖子蓋了六百多樓。熱評第一："AI打不過，建議Keria舉報外掛。"熱評第二："查了一下，這哥們每天九點上線十一點半下線，一天就打三把，打完直接下遊戲。不是AI，是來韓服打卡的公務員。"
郭皓把頁面往下翻，翻到了帳號數據截圖。
ID：Knot_0430。
韓服王者：938分。
近三十天勝率：78%。
純輔助位。
非指向性技能命中率：92%。
場均視野得分：同分段所有輔助第一。
最後一行：**此帳號近三十天上線時間為21:00-23:30，無一例外。**
郭皓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旁邊坐著的是青訓經理陳哥，專門被叫來加班，正在喝冷掉的速溶咖啡。
"老陳。"
"嗯？"
"幫我查一下這個帳號。"
"行。"
"然後訂兩張明天早上最早的機票。"
陳哥愣了一下："去哪兒？"
郭皓沒回答。
他看著屏幕上92%這個數字，又看了眼打卡式上線的時間記錄。
韓服王者，純輔助，不走花活，命中率九成二。每天晚上九點到十一點半，一分不早，一分不晚。
TES現在的輔助每天訓練十四小時，訓練賽連LDL的末游戰隊都能輸。
這個人每天打兩三局，然後去睡覺。
郭皓在腦子裡比了一下，有點想笑，又有點心情複雜。
"就是你了。"
他靠回椅子，揉了揉眉心，"把你撈出來，TES至少能先喘口氣。"
次日凌晨四點。
老趙早餐鋪。
捲簾門半拉著，燈還亮著，跟二十四小時前一模一樣。趙建國在收拾昨天剩的面，李桂蘭在旁邊包餛飩，兩個人搭配了十幾年，都不用說話，各干各的。
趙洵還在揉面。
他腦子裡在算最後那筆帳：代練的話，第一個月能先拿多少。不管多少，先把冰櫃換了。
他剛想完這句話，捲簾門從外面被人拉開了。
兩個人站在門口。前面那個三十來歲，格子襯衫皺著，背著黑色雙肩包，眼睛裡有一股熬了整夜的亮。
他看了一眼案板前的趙建國，又掃了趙洵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三秒。
趙洵手上頓了一下，沒抬頭。
"請問——"
郭皓往前走了一步，刻意把聲音壓平。
"韓服的Knot，是您家孩子嗎？"
趙建國的擀麵杖停在半空。
"我是TES戰隊的經理郭皓。"郭皓說，"想跟這位小哥談一份職業合同。英雄聯盟的。"
趙洵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看著門口那個風塵僕僕的男人。
電子表的螢光在燈下一閃。
凌晨四點整。
他的表情跟看進店客人一模一樣，沒有驚訝，沒有激動，就是看了一眼。
"談什麼？"
郭皓笑了笑。
"談怎麼讓你，把LCK那幫人，打得連班都不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