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的擀麵杖停在半空。
凌晨四點多，街道旁的的路燈還亮著。他盯著郭皓，又看了看趙洵，擀麵杖攥在手裡沒放。
"打職業？"趙建國聲音沙啞，轉頭看向趙洵，"趙洵你老實說，是不是在網上搞什麼歪門邪道了？"
郭皓沒談什麼電競，直接把合同攤在案板上。
"月薪：二隊1.2萬，一隊首發3萬。"
"包吃住，上海。"
三句話。說完閉嘴。
趙建國瞳孔一震："3萬？不會是傳銷吧？"
李桂蘭已經搶過合同，手指按在條款上："二隊、一隊什麼意思？你們公司在上海？"
字字追問，像在菜市場砍價。
趙洵站在一旁，沒插話。他看著父母——一個滿臉懷疑，一個逐字研究——心裡只算一筆帳：1.2萬，夠買5台冰櫃，夠父親少揉幾個月面。
"你，跟我上來。"趙建國盯著兒子。
***
二樓小房間堆著麵粉袋。趙建國坐下，路燈昏黃色的光暈從窗縫透進來，在他臉上切出條明暗分界線。
"我不同意。"他開口，聲音低，但斬釘截鐵。
趙洵站在門邊，沒說話。
"你媽貪那幾萬，我不貪。"趙建國盯著兒子，"打遊戲能打幾年？三年？五年？到時候你二十二三歲，退役了，你能幹什麼？回來揉面都揉不過你爸我。"
"你以為我不想讓你賺錢？"他聲音抬高，"一年這麼多錢誰不想要！可你去上海，親戚鄰居問起來，我怎麼說？說我家兒子不讀書，跑去打遊戲了？"
趙洵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
屏幕上記了一筆帳：早餐鋪一個月掙五千多，打職業簽合同，36萬，頂早餐鋪干五六年年了。
他把屏幕轉向父親。
趙建國瞄了一眼，滿屏數字。他猛地站起來，手指著屏幕："你就知道算錢！你算沒算過你爸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面子不能付房租。"趙洵說。
"啪！"
趙建國一巴掌拍在桌上，麵粉袋震起一層灰："滾！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他盯著兒子，眼眶發紅："那錢我寧願扔水裡我都不要！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腳步聲咚咚咚下樓，摔門聲震得整棟樓都響。
趙洵走到窗邊。後廚里，父親拿著擀麵杖，沒揉面，就那麼站著，肩膀在抖。
過了很久，他才開始砸案板，一下，一下，像要把什麼砸碎。
***
凌晨五點，天沒亮透。
趙建國把自己關在後廚，門從裡面反鎖。李桂蘭在門口站了幾分鐘，沒敲門，轉身上樓去敲趙洵的房門。
"收拾東西，"她聲音壓得很低，"現在就走。"
趙洵從床上坐起來，窗外還灰濛濛的。
"你爸不會同意，"李桂蘭說，"我跟他過了一輩子，我知道。他要面子勝過要錢。可面子不能當飯吃。"
她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媽想了一晚上，那個郭經理說你很有天賦，再加上你又很喜歡打遊戲，媽不希望你之後恨我。"
趙洵："爸那邊……"
"我扛。"李桂蘭打斷，"簽字的時候我簽我的名字。真要有什麼責任，媽擔著。"
她轉身從衣櫃裡翻出趙洵的衣服，動作麻利地塞進背包："學校休學手續，簽字，今天上午辦完。下午兩點的車，免得到時候你爸熊起來不讓你走。"
後廚傳來擀麵杖砸案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在打鼓。
七點半，學校教務處。
班主任皺眉："高三休學去打遊戲？趙洵成績年級前一百五，可惜了……"
"我兒子是去上海工作。"李桂蘭把合同遞過去，"簽了合同的，一個月3萬。"
班主任翻著合同，眉頭越皺越緊："阿姨，這行業不穩定，孩子還小，萬一……"
李桂蘭沒打斷，等班主任說完。她雙手攥在一起，指關節發白。
"老師，我明白您的擔心。"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我們小門小戶，揉面十年也攢不下那麼多錢。他去試一年，成了，是孩子的命。敗了，這筆錢也夠他復讀上到大學畢業。孩子有他自己的路，我們當父母的，只能在他背後推一把。"
她停頓一下，補了一句："您教書育人，是為孩子好。我當媽的，也是。"
班主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著李桂蘭——這個從每天凌晨就開始揉面的女人，眼眶微微發紅，但眼神里有種他教書二十年沒見過的決絕。
僵持十分鐘。簽字。
走出辦公室，走廊里撞見個人。
沈螢抱著數學競賽書，馬尾扎得利落。她掃了眼趙洵背上的包，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李桂蘭，眉頭微挑。
"怎麼了？"她壓低聲音，"逃學被抓，還是找家長了？"
趙洵："……休學。"
沈螢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起："懂了。去打職業？"
趙洵點頭。
沈螢："哪個隊？"
趙洵："TES。"
沈螢："嘖，聽說他們一隊輔助最近正道心破碎呢，你這是上趕著去背鍋，還是去給阿水當保安？"
趙洵："……"
"行了，去大城市多賺點錢。"沈螢收起玩笑，眼神斂了斂，"別光顧打遊戲，自己吃點好的。要是被老油條打自閉了，隨時滾回來復讀，本學霸年級前十的筆記給你留著。"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記得常聯繫。別又跟以前一樣當悶葫蘆。"
抱著書轉身，沒回頭只是抬起手臂揮舞了幾下。
***
從學校出來，李桂蘭把合同副本小心折好，塞進包里最裡層，拉鏈拉了兩遍。她看了眼手機："十一點半，來得及。"
高鐵站人潮洶湧。李桂蘭把趙洵送到安檢口，一路上沒說話。排隊的時候，她突然從兜里掏出個一張銀行卡。
"密碼是你生日，"她聲音壓得極低，"兩萬，我攢的私房錢，你爸不知道。"
趙洵握著卡，塑料邊硌手心。
"到了上海，該花錢花錢，別省。"李桂蘭盯著他，"受了委屈打電話，媽給你撐腰。"
頓了頓，她又說："別怪你爸。他這輩子就剩那張臉了，他怕。"
沉默幾秒，趙洵開口："每月往家裡打五千。冰櫃我買。"
李桂蘭眼眶紅了，猛地轉過頭："誰要你打錢！把自己顧好就行！"
她肩膀開始抖，但沒哭出聲。
趙洵轉身，刷身份證，過閘機。走進去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還站在原地，背對著他，肩膀抖得像風裡的葉子。她沒回頭，就那麼站著，混在人群里，越來越小。
他沒再停留。
***
出站口，郭皓舉著手機張望，看到趙洵一個人出來："你一個人來？"
"早餐店忙走不開。"
郭皓沉默兩秒："……辛苦了。"
他接過背包："車在那邊，半小時到。"
趙洵跟在後面，點開計算器。36萬。
老家市中心最好的商鋪，首付差不多這個數。
***
車開進浦東。
不是破工業園區，是正經的電競產業園。郭皓在一棟玻璃幕牆的大樓前停車："到了。"
趙洵抬頭。
六層高，外立面乾淨，門口牌子錚亮："TES電子競技俱樂部"。
推門進去，一樓大廳寬敞，前台有人值班。電梯上四樓，二隊訓練區。
和二隊的落差不在環境——在細節。
一隊的訓練室在最裡面，門開著，能看到他們顯示器上的外設Logo，鍵盤是限量款。二隊這邊，普通機械鍵盤，顯示器中規中矩，能用，但不是頂配。
"二隊宿舍在六樓，"郭皓領他進電梯，"雙人間，你室友今天回家，明天到。"
六樓宿舍。房間十五平，兩張床，獨衛，有空調。比趙洵想像中好，但和一隊那層比起來——聽說一隊住的是單人間，帶陽台。
趙洵把包放下。
"晚上有訓練賽，"郭皓靠在門框上，"一隊輔助Zhuo最近心態崩了，打RA被線殺三次，賽後採訪哭了。教練讓他來二隊找找手感——說白了，虐菜。"
趙洵抬頭："贏了有補貼嗎？"
郭皓苦笑："……訓練賽想什麼呢，正賽有，合同寫清楚了。也別想贏，一隊好歹是lpl班底，就當學習，別太緊張。"
趙洵點頭。
***
晚上六點四十。
趙洵鋪好床，開機。手機震。
沈螢：「到上海了？」
趙洵：「到了，等會兒準備打訓練賽」
沈螢：「和誰打？一隊？開盤了，賭你下路十分鐘被通關，我押五毛。」
趙洵：「五分鐘。我殺他。」
沈螢：「？？？誰給你的自信？？？（貓貓震驚.jpg）」
趙洵放下手機，登錄韓服。
他rank了兩把，一勝一負。六點五十五，訓練賽連結彈出。
郭皓髮來消息：「進房間，別緊張。」
趙洵點開。
隊友ID進來。對面是一隊。
趙洵活動手腕，握住滑鼠。
耳機里二隊AD小聲說："兄弟，穩住就行，咱們少死點算贏……"
趙洵沒應聲。
他看著對面ID。TES、Zhuo。一隊首發，月薪3萬+。
趙洵的眼神沒變，還是那副算帳時的平靜。
要拿3萬月薪，就得踩著這個人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