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洵背上包，跟著郭皓穿過走廊。二隊幾個人齊刷刷看過來，眼神各不相同——羨慕的、好奇的、無所謂的。那個黃毛AD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出聲。
趙洵沒回頭。
郭皓推開一隊訓練室的門。門裡的空氣不一樣——椅子坐墊還是溫的，屏幕開著，桌上擺著幾個小擺件。空調開得比二隊低，冷氣打在脖子上，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阿水窩在電競椅里刷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
郭皓清了清嗓子："以後他跟你們一起練。卓哥去替補席調整一周。"
沒人接話。
小天戴著耳機看復盤錄像，一幀一幀暫停，滑鼠點得很有節奏。Knight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不知道是在養神還是在想事。Wayward在啃薯片，咔嚓咔嚓的聲音在沉默里格外刺耳。
過了好一會兒，阿水才開口："派克那把你玩的？"
"嗯。"
"那把打挺好的。"
趙洵沒接話。
阿水也不在意，轉頭繼續刷手機了。
郭皓指了指靠窗那張桌子："坐那兒。卓哥的位置，明天給你換套新外設。"
趙洵把包放下，坐下。他瞥了眼桌面——左下角粘著半張透明膠帶，印著一個模糊的"卓"字，邊角翹起來了，沒撕乾淨。他伸手把膠帶揭下來，團成一團扔進桌邊的垃圾桶。
打開電腦，登錄韓服。
等加載的間隙，他掏出手機，打開計算器。三萬月薪，扣完社保公積金，到手大概兩萬六。給家裡打一萬五，冰櫃四千八，還剩六千二。加上比賽獎金——
賽前準備會還沒開，他不知道具體獎金怎麼算。但只要能贏，肯定比訓練賽補貼多。
關掉計算器。先坐穩首發再說。
好友列表彈出來。空蕩蕩的列表里，兩個頭像亮著——一個是灰了大半年的LDL替補，另一個某魚小主播的ID後面掛著"直播中"三個字。
趙洵掃了一眼，沒停留，把列表最小化，打開排位隊列。
等匹配的間隙，他切到瀏覽器，隨手點開虎撲電競區。LOL區熱帖《全華之戰》，都在討論RNG打TES。
桌面右下角突然彈出一個遊戲內消息窗口。
發信人ID是一串亂碼似的字母，頭像是一片純黑的正方形。趙洵盯著看了半秒，才想起來這是誰——那個OB解說，半年前加的好友，平時幾乎沒有交流，最後一次還是前幾天打博士K那把，之後就沒再說過話。
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去打職業？在哪個隊？"
趙洵沒回。他關掉窗口，還在遊戲排隊序列中。
阿水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椅子後面。
"你平時韓服玩啥多？"
"錘石、派克、泰坦、日女、卡爾瑪。"趙洵說，"偶爾巴德。"
"行，"阿水說，"那咱倆排兩把，我看看你怎麼玩的。我開個直播，不露臉，沒問題吧？"
"隨便。"
阿水打開直播軟體，隨手設了個推流標題："雙排。新輔助。"
直播間湧進來幾百個人。彈幕開始飄：
【新輔助？滔搏新輔助不是Zhuo嗎？】
【水子哥你別嚇我，明天打RNG你跟我說新輔助？】
【聽說二隊提了個路人上來。】
阿水掃了一眼彈幕，沒回應。房間建好，趙洵進去。對面ID亮了——T1二隊的AD和輔助。
"喲，對面T1二隊。"
趙洵瞥了一眼ID，滑鼠滑到輔助列表上，錘石。鎖定。
阿水秒了德萊文。
彈幕：【對面T1二隊？？？這是輔助開送？】【一上來就排到韓國隊，這輔助有福了】
開局三分鐘。兵線推到河道中間，對面泰坦往前壓了一步——模型邊緣越過兵線，鉤子在手裡轉了個圈。
趙洵沒退。
泰坦鉤子出手的瞬間，錘石側移一個身位。鉤子從身邊擦過去，颳起一陣風。趙洵沒停——反手一記厄運鐘擺，把泰坦從兵線里掃出來，燈籠甩到阿水腳下。阿水點燈籠飛過來，一斧頭劈在泰坦臉上。
泰坦半血交閃。錘石甩出鉤子咬住，貼臉再掃一個E。
一血。
"好鉤。"阿水在語音里說。
趙洵沒回話，在地圖上點了個方向信號，然後開始在公屏打字。
彈幕炸了：【？？？這勾子是人？】【這反應速度有點離譜了】【開局三分鐘單殺T1二隊下路？？】
趙洵打完字發出去：對面打野在下。
阿水看了一眼聊天框："你怎麼知道？"
"上路眼位消失的時間。紅開。"
阿水沒再追問，往後退了兩步。草叢裡果然撲出一隻豹女，Q技能從德萊文身邊擦過去。
彈幕：【？？？這輔助在報點？】【他說對面打野紅開然後豹女真從草叢出來了】【什麼情況這是透視？】
阿水笑了，沒說話。
四分二十秒。趙洵的錘石摸進中路草叢。對面妖姬剛推完線，站位靠前，正在往河道靠。
他沒出草叢。
等了幾秒。妖姬往河道走了一步——
鉤子出手，精準咬住妖姬的細腰。妖姬W位移想走——錘石跟閃，厄運鐘擺打斷她的W，燈籠往後甩給自家中單。
妖姬屏幕黑了。
聊天框彈出一行字——中單發的：兄弟，有東西的。
趙洵沒回，看了眼時間，比他預想的慢了一點。中單跟得不夠快，不然妖姬連W都交不出來。
他記下了。
彈幕徹底瘋了：【這輔助到底是誰啊？？？】【中路一串連招把妖姬秒了？？輔助？？？】【水子哥你去哪撿的這個人】【明天首發這個是？？？我突然有信心了】
直播間人數翻了快一倍。阿水瞥了一眼右上角，嘴角翹了一下。
午飯時間。食堂里人不多，一隊的人三三兩兩坐開。趙洵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剛坐下，阿水端著碗在他對面坐下了。
"你早上那把錘石，"阿水說，"有點東西。"
"嗯。"
"就一個點頭？"
"那不然呢，我總不能說'謝謝誇獎'吧。"
阿水笑了："行，你說得也對。"
他挖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又說："剛才那把，對面泰坦閃現交早了。正常情況下他應該捏著等打野來。"
"嗯。"
"你靠什麼判斷的？"
"記時間。"
"每個眼都記？"
"記不住就輸。"
阿水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趙洵，目光往下移到他手裡的筷子——趙洵吃得很快，一碗飯已經下去大半，菜也少，盤子邊乾乾淨淨。
"你吃得挺快啊。"
"習慣了。"
"家裡開飯館的？"
"早餐店。"
阿水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怪不得。你幾點起床？"
"以前四點。現在不用了。"
"四點？"阿水筷子停了一下，"那我建議你別告訴皓哥，他聽了能感動到給你漲工資。"
"那還是說吧。"
阿水笑出了聲。
他笑完擦了擦嘴，換了副語氣："明天打RNG，Ming的泰坦和牛頭開團很兇。你小心點。"
"嗯。"
"你這人話真少。"
"幹活拿錢，話多不加錢。"
阿水被逗笑了："行，打工人。"
吃過飯後，趙洵和阿水繼續雙排。贏多輸少。阿水的直播間標題改成了"雙排，新輔助，別問是誰"，人氣一把比一把高。
虎撲上開始有帖子飄起來：
【有人知道滔搏這個新輔助什麼來頭？昨天排到T1二隊那把看了，操作不像新人。】
【聽說是二隊提上來的，韓服九百多分。】
【韓服高分和LPL比賽是兩回事。明天打RNG就知道了，Ming哥教做人。】
【滔搏這賽季是徹底擺爛了？又換人，還讓一個二隊輔助首發打RNG？】
【TES48新成員來襲，這次是一位韓服高分路人王】
趙洵沒看這些。他也不知道阿水的直播間現在有多熱鬧。
又是一把，趙洵鎖了派克。
阿水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派克？又來？"
"試試。"
對面德萊文加錘石。阿水鎖了卡莎。
開局三分鐘，派克蹲進下路草叢。對面錘石鉤子出手的瞬間，派克側移，按下潛行，整個人消失在視野里。錘石插下真眼——派克已經繞到對面AD身後了，E穿牆穿出來，蓄力Q把德萊文拉回面前。
阿水跟上輸出。德萊文半血交閃，派克跟閃，Q刷好了，再拉——
一血。
這把打了二十八分鐘。結算畫面上派克十個頭，傷害占比全場第一。
趙洵看了眼數據，搖搖頭。
阿水湊過來："又怎麼了？"
"這把不該拿這麼多頭。有兩三個該讓給你的。"
"你是在凡爾賽還是在道歉？"
"你是C位。頭給你，隊伍打得更快。"
阿水靠在椅背上，笑得椅子往後滑了半米："行行行，下次讓我。我先記下來——趙洵說的，下次讓頭給AD。"
趙洵沒接話，點了下一把排隊。
直播間的彈幕：【這個派克？？？這輔助到底是人是鬼】【傷害占比第一的輔助？？派克這英雄他玩得跟打野似的】【明天RNG有的打了】
比賽前晚上下午。白色月牙召集賽前準備會。
會議室的白板上寫滿了RNG的戰隊數據——藍色方勝率、紅色方勝率、一血率、場均時長。最下面貼著幾張列印出來的截圖，是Ming這賽季的遊走路線熱點圖。
"GALA的卡莎和厄斐琉斯是招牌，Ming的牛頭和泰坦開團能力很強。"白色月牙說，"RNG風格偏向穩健運營，前期靠Ming遊走帶動節奏，中後期交給GALA接管。"
他看向趙洵："明天首發。對上Ming，有問題嗎？"
趙洵搖頭。
"準備拿什麼英雄？"
"看他拿什麼。"
"好。"白色月牙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三個名字——錘石、派克、巴德。"自己備這三個，根據對面陣容調整。"
趙洵看了一眼白板，在心裡過了一遍。三個英雄，三個打法。夠了。
會議結束後，眾人各自回房間。趙洵打開電腦，開始看RNG這賽季的比賽錄像。一場接一場，暫停，回放，把Ming的每一個關鍵鏡頭在腦子裡過一遍——他什麼時間離開線上，什麼位置插眼，什麼角度出鉤。
凌晨兩點，他關掉電腦。
躺在床上，腦子裡還在過Ming的開團角度。GALA的走位習慣，Ming的前壓節奏，Wei的刷野路線和Gank時機。光看錄像不夠，但總比不看強。
他閉上眼睛。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趙洵睜開眼，摸過手機。微信置頂的名字跳出一個紅點——沈螢。
他劃開屏幕。沈螢的消息，三條。
第一條：「聽說你明天首發打RNG？」
第二條：「這才去幾天啊，怎麼就上一隊了，TES這麼缺人？」
趙洵打字：「我把一隊打爆了。」
對面秒回：「？」
沈螢：「真的假的？」
趙洵：「真的。」
沈螢沉默了一會兒，又發來一條：「……厲害。那明天比賽緊不緊張？」
趙洵：「還好。」
沈螢：「還好是什麼意思，手抖不抖？」
趙洵：「不抖。」
沈螢：「我不信。到時候導播切你鏡頭，全國人民都看著你手抖，你別說認識我。」
趙洵嘴角扯了一下。
他打字：「場館挺大的。」
沈螢：「你去過了？」
趙洵：「聽阿水說的。」
沈螢：「怎麼樣，比咱們老家的電影院大吧？」
趙洵：「大多了。」
沈螢：「那你別光顧著看場館，明天比賽別迷路就行。贏了發個消息，輸了就別發了，我假裝不認識你。」
趙洵：「贏了怎麼說。」
沈螢：「贏了你請我吃烤串，老街那家。」
趙洵沒再回。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枕頭邊，重新閉上眼睛。
腦子裡沒再想Ming的開團角度了。老街那家烤串店，孜然辣椒麵，十塊錢三十串——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趙洵醒了。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裡分不清白天黑夜。他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十二點零三分。睡了十個小時，夠了。
洗漱完下樓，訓練室已經有人了。阿水坐在位置上調試外設，看到趙洵進來，下巴往桌上指了指："外賣給你點了，在桌上。"
桌上放著一份沒拆封的盒飯，還冒著熱氣。
"謝了。"
"趕緊吃，兩點集合去場館。"
趙洵坐到自己位置上，拆開盒飯。魚香肉絲蓋飯，肉比菜多。他吃了一口，比食堂的好吃。
下午兩點。大巴停在基地門口。
趙洵上車，坐到最後排靠窗的位置。耳機掛在脖子上沒放歌，車窗外的上海從午睡里醒過來，行道樹一棵接一棵往後退。
阿水上車坐在他前面，一坐下就開始抖腿。
小天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別抖了。"
"我沒抖。"
"整個車都在晃。"
阿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按住了膝蓋："操。"
Wayward最後一個上車，手裡拎著三杯奶茶，往座位上一倒，拆了一杯插上吸管猛吸一口。
"大黃你賽前喝奶茶？"小天頭也沒回。
"補充糖分，得保證營養啊。"
"你那是補充糖分還是補充焦慮？"
"都有。"
趙洵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建築一棟棟往後退。高架橋，商業區，GG牌。大巴拐了個彎——虹橋天地演藝中心出現在視野里。
銀灰色的建築，玻璃幕牆反著下午的陽光。場館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了，螢光棒、應援牌，零零散散地舉著。有幾個穿著TES隊服的粉絲站在台階上拍照。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備忘錄里還躺著昨晚寫的那個數字：一萬塊。
他盯著看了兩秒，刪掉。重新打了兩個字：冰櫃。
阿水靠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第一次來這兒？"
"嗯。"
"習慣就好。外面看像個烏龜殼，裡面其實挺大的。"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緊張嗎？"
阿水一愣，沒想到趙洵會反問。
"也緊張，"他說，"但打完一局就不緊張了。"
趙洵沒再說話。
大巴在選手通道口停下。車門打開，熱浪湧進來——不是天氣，是場館裡傳出來的聲音。解說試音的"喂喂餵"從門縫裡擠出來，低音炮震得車窗嗡嗡響。
選手通道又長又窄，燈光昏黃。天花板上吊著幾根裸露的線纜，牆角堆著幾個空的設備箱。趙洵走在隊伍中間，前面的阿水腳步很快，後面的Wayward在哼歌。
通道盡頭，工作人員推開一扇門。
光湧進來。
舞檯燈陣全開，把人的影子釘在地上。兩千多個座位的呼吸聲疊在一起，像海。螢光棒掰亮的咔咔聲零星炸開，有人舉著"RNG加油"的燈牌，也有人舉著"TES北伐"的橫幅。
主持人正在介紹雙方隊伍。念到RNG的時候，掌聲和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震得地板都在發抖。
"——輔助位，Knot。"
趙洵走上台。
燈太亮了，看不清台下的人臉，只能看到一大片黑壓壓的輪廓。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滔搏加油"，也有人在喊"這輔助誰啊"。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外設已經擺好了，鍵盤滑鼠連在桌上。他把鍵盤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便利貼，撕開膠帶，貼在顯示器的下沿。
便利貼上寫著兩行字：
四千八。冰櫃。
旁邊阿水湊過來看了一眼，愣了半秒，笑出了聲。
"你他媽……"他壓低聲音說，"你上LPL第一場比賽，貼了個便利貼在顯示器上？"
趙洵沒看他，手指放上鍵盤。
指腹有點涼。按了兩下空格鍵，回彈正常。
解說席的聲音從頭頂的音響里砸下來——
"歡迎來到LPL春季賽常規賽，TES對陣RNG！今天最大的看點是——滔搏的首發輔助位，換上了新人Knot。這位選手此前沒有任何LPL出場記錄，而他今天的對手，是M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