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話里安靜了大概三個呼吸的時間。
沈螢那句話還掛在屏幕上,像一顆剛丟進池塘的石子,波紋還沒散開。趙洵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表情看不出什麼波瀾——如果忽略他握著手機的手掌肌肉收縮了一瞬的話。
但他沒有臉紅,沒有結巴,也沒有掛斷。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切出視頻通話界面,打開了一個地圖APP。
沈螢在屏幕那頭看著他操作,臉上的笑容慢慢變成了困惑。
「……你在幹嘛?」
「等一下。」趙洵點開上海地鐵線路圖,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縮放了兩下,目光從16號線掃到10號線,又切回視頻。
「交通大學閔行校區到虹橋天地演藝中心。」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像在做賽前數據匯報,「直線距離十六公里,坐地鐵大概五十分鐘。」
沈螢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復旦大學邯鄲校區到場館,」他低頭又看了一眼屏幕,「距離將近三十公里,中間要坐十七個地鐵站,通勤成本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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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拿穩,看著鏡頭:「但復旦的本部食堂有國家補貼,吃飯更便宜。」
屏幕那頭,沈螢的表情經歷了一場精彩的地質變遷——從困惑到震驚到難以置信,最後定格在一種混合了暴躁和無奈的複雜情緒上。
「趙洵!」
「嗯。」
「誰要聽你算食堂性價比啊!」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臉憋得有點紅,「我問你這個不是讓你——」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她看到屏幕那頭,趙洵嘴角那個不明顯的弧度,一閃而過。
他故意的。
沈螢深吸了一口氣,把臉埋進臂彎里,趴在滿桌的數學卷子上,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
趙洵沒掛斷。屏幕里傳來輕微的呼吸聲,節奏不急不緩。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幾乎只有貼著聽筒才能聽清。
「交大近一點。如果考不上的話,復旦也行。」
他換了口氣。
「地鐵車費我給你報銷。」
視頻掛斷。
沈螢趴在桌子上,臉埋進臂彎里,耳朵尖紅透了。桌上的數學卷子被她的呼吸吹得微微掀起來一角,露出底下壓著的那張意向志願表——第一志願欄里,工工整整地寫著四個字。
復旦大學。
她還沒告訴任何人,第一志願她其實早就填好了。
第二天下午,TES訓練室。
趙洵端著水杯走進去的時候,大黃已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面前的屏幕開著B站首頁。阿水在調試滑鼠DPI,耳機掛在脖子上,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小天坐在角落,已經在排位隊列里等著。
趙洵在自己位置坐下,電腦屏幕亮著——他昨晚睡前沒關瀏覽器,頁面還停留在那個網頁上。
《上海交通大學2022年各省錄取分數線匯總》。
他伸手去拿滑鼠。
已經晚了。
大黃從背後晃過來,腦袋湊到趙洵屏幕前,本來是想看他韓服排到什麼分段了——結果看到的是一條長長的分數線表格。
「臥槽!」
大黃的聲音在整個訓練室里炸開:「洵哥!你電腦上掛著《2022年上海交大錄取分數線》!你打職業打魔怔了,準備退役去考研啊?」
阿水的椅子「滋啦」一聲滑了過來,湊到趙洵屏幕前掃了一眼,表情像見了鬼。
「什麼情況?咱滔搏要出個高學歷打工人了?」
趙洵面不改色,點了一下滑鼠把網頁關掉,然後點開韓服客戶端。
「不是我考。」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動,「幫高中的債主查的。」
訓練室里安靜了一秒。
大黃和阿水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意味深長。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小天幽幽地補了一句,聲音不大,殺傷力不小。
「債主?」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的滑鼠沒停,但話已經落地了:「這年頭債主還要你幫著查高考志願啊?」
訓練室里安靜了片刻——那種心照不宣的安靜。
「洵哥,」小天把話補完,「你這債怕是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大黃第一個笑出聲,然後阿水也笑了,訓練室里爆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鬨笑。趙洵把耳機戴上,點開排位隊列,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但屏幕反光里,他的耳廓邊緣有一點不明顯的紅。
排位間隙,趙洵剛結束一把,靠在椅背上等下一把排隊。
大黃突然從椅子上彈起來,手機舉得老高:「洵哥!你上B站全站熱門第一了!」
趙洵偏過頭看他。
「真的!」大黃把手機屏幕懟到他臉前,「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個B站視頻頁面。播放量已經衝到七十多萬,彈幕厚得看不見畫面。視頻作者那一欄寫著:
【仿生羊_Ripple】
趙洵的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下。
視頻標題:《LPL首位討薪型輔助!帶你算清Knot的每一筆帳!》
阿水和小天也湊過來了。阿水擠到最前面,下巴搭在大黃肩膀上:「點開點開。」
大黃點開播放。
畫面亮起來——江然的剪輯風格極其利落:趙洵第一局選派克時那句「派克大招能多賺一份錢」,接上他Q鉤回盲僧拿下第一滴血的擊殺鏡頭,再接上三連斬的慢放回放。每個擊殺畫面都配上了收銀機的「叮噹」音效。
到了採訪部分,「合法搶人頭」的音頻配上他一臉淡定的表情特寫——畫面上彈出一個計算器的動畫,上面打出一行字:【K頭一次,賞金360塊,助攻隊友額外150塊×3=450塊,淨賺810塊。】
最後是他那句「像玩打地鼠一樣」,畫面定格在他站在聚光燈下的那張高清返圖上——就是江然昨晚發給他的那張,構圖刁鑽,下頜線條被燈光勾得很清楚。
視頻結束。
阿水第一個笑出聲,扶著大黃的肩膀笑得直抖:「不是,這UP主太有才了,完全把你這個人給看透了啊!」
大黃笑得手機都端不穩:「『討薪型輔助』這個稱號太絕了,我覺得你這輩子都甩不掉這個標籤了。」
小天靠在椅子上,嘴角也彎了一下:「……還挺貼切的。」
趙洵沒說話。他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找到那個賽博機械羊頭像的對話框,打字。
"視頻看到了。這波你賺翻了。我的那份怎麼算?"
對面秒回了一個[敲打]表情。
趙洵看著屏幕,指尖在鍵盤上懸了一下,回了一個字。
"行。"
傍晚,復盤會議室。
白色月牙抱著戰術板走進來,敲了兩下黑板。所有人收了手機,坐直了身子。
屏幕亮起來,上面只有三個字母——
FPX。
「昨天打贏JDG是很爽,」白色月牙環視了一圈,「但下半場賽程同樣不能掉以輕心。下一場,打FPX。」
阿水摸了摸下巴,靠在椅背上:「翔哥最近狀態可以的。而且他們那個新輔助Hang,遊走和開團賊猛。」
白色月牙點頭,手裡的筆在戰術板上點了兩下:「對。FPX現在的核心戰術就是『野輔雙游』。Hang會在前期頻繁離開下路去幫隊伍打開局面,把Lwx一個人放在下路抗壓發育。」
他切換了一頁幻燈片,屏幕上出現了Hang的遊走路線熱力圖——中路的河道兩側、上路的三角草叢,密密麻麻的標記點。
趙洵看著那張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聽到了。
「這是在梭哈。」
白色月牙轉過來看他。
趙洵靠在椅背上,目光沒離開那張圖:「輔助把所有時間全部砸給上半區,賭前期能起節奏。賭贏了,上中野起飛。賭輸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他就只剩一個在下路抗壓的AD。全砸手裡了。」
阿水挑了挑眉。他聽出趙洵話裡有話。
趙洵換了口氣,轉過頭看向阿水。
「那我們直接越塔把他AD殺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
「下一場,」趙洵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經計算過無數遍的方案,「只要對面輔助敢離開下路去賭節奏——我們就直接越塔強殺Lwx。」
他指節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斷了他們的後路,讓他們崩盤。」
阿水看著趙洵,嘴角慢慢翹了起來。他伸手拍了拍趙洵的肩膀:「洵哥,你這張嘴真的是……」
「實話。」
「行。」阿水靠在椅背上,笑著說,「那就干他媽的。」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低笑。白色月牙合上筆帽,咔噠一聲。
「行了,戰術會到這。明天訓練賽按這個思路打一遍。」
眾人起身往外走。趙洵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廊盡頭的燈光亮著。
他伸手拉上隊服的拉鏈,跟著隊友們一起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