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菜館的暖色燈光從頭頂罩下來，把整張桌面的木質紋理都照得發亮。
兩人落了座。服務員端上第一道招牌菜，瓷盤擱在桌面上，冒著熱氣。江然夾了一筷，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嗯，這家味道真不錯。」
趙洵也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很認真——不像在品嘗，像在做質檢。他把筷子擱在碟子邊沿，點了點頭。
「用料確實紮實。如果按原價三百九十八算，溢價率太高，不值。」
江然咬著筷子看他。
「但按團購價二百三十八算，這道菜的ROI可以打八十五分。」趙洵拿起桌邊的紙巾擦了擦手，「這家店的廚師是個實在人。」
江然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了。
「ROI？」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品一個陌生的菜名，「你跟女孩子出來吃飯，腦子裡也只有折舊率和回報率嗎？」
趙洵想了想，搖了搖頭，放下紙巾。
「不是。因為這頓飯是用來還你人情的。」
他看著她，語氣平淡，不像在說什麼特別的話：「你是高價值的戰術合伙人。請你吃飯，必須保證這頓飯的性價比能配得上你提供的情報。」
江然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看著對面這個少年的眼睛——沒什麼多餘的情緒，沒有討好的笑，沒有刻意的深情，就只是坦坦蕩蕩地看著她，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計算過、確認無誤的事實。
她突然覺得耳根有點熱。
這種把「算計」用在「絕不讓你吃虧」上的方式，比什麼甜言蜜語都來得措手不及。她垂下眼睛，夾了一塊菜放進碗裡，用筷子尖撥了撥。
「趙洵。」
「嗯。」
「你這個人……」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最後還是笑了，「真的很犯規。」
趙洵沒懂她什麼意思，但看她笑了，覺得這頓飯的效果應該還行，就低頭繼續吃菜。
飯局到了中段，氣氛徹底鬆了下來。
江然單手托腮，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著，看著對面的人把一塊糖醋排骨處理得乾乾淨淨——骨頭擱在碟子邊上，碼得整整齊齊，像打完團戰以後按順序排好的技能圖標。
「K神，」她忽然開口，「問你個問題。」
趙洵抬起眼皮。
「你為什麼這麼執著於算帳和搞錢？」江然把腮幫子撐得鼓起來一點，語氣隨意，但眼神是認真的，「滔搏給你的工資應該也不算低吧？你一個首發選手，用得著天天把ROI掛在嘴邊嗎？」
趙洵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頭頂的燈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沒什麼表情，但也沒有防備。
「電競選手的職業壽命很短。」
他開口了，聲音平直，像在念一份自己早就寫好的報告：「可能只有三五年。我沒有顯赫的家境托底，退役後也沒有學歷光環。別人在賽場上是追夢，我是在打一份青春飯的工。」
他說到這裡，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現在多算一分錢，未來的人生就多一分抗風險的能力。」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賽場上可以防守反擊，但現實生活如果被推平了，是沒有泉水可以復活的。」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飯桌上安靜了大概兩次呼吸的時間。
江然沒有立刻接話。
她看著他，看著那雙剛剛還在算ROI的眼睛——此刻裡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沉寂的、被壓得很實的清醒。
她忽然想起自己做視頻的這兩年。一個人寫稿，一個人剪輯，一個人對接推廣，被甲方壓價的時候咬著牙改方案，深夜對著後台數據發愁。沒人知道那個鏡頭前笑嘻嘻的「仿生羊」，背後也是一筆一筆算著流量變現過日子的普通人。
她端起手邊的果茶，杯沿伸過去，輕輕碰了一下趙洵面前的杯子。
玻璃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
「敬防守反擊的人生。」
趙洵看著她，幾秒後，他也端起杯子，碰了回去。
吃完飯，趙洵拿著手機在前台核銷了團購券。
兩人推開門走出去。五月的夜風迎面撲上來，帶著街道上梧桐葉的氣味和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江然攏了一下被風吹散的頭髮，跟在趙洵身側，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路過一家甜品店的時候，江然停下了腳步。
店面不大，暖黃色的燈光透出落地窗，門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日限定。她看了一眼，轉頭對趙洵說了句「等我一下」，就推門進去了。
趙洵站在門口，看著她在櫃檯前彎著腰研究菜單，點了兩杯東西，掃碼付款。她提著紙袋走出來，把其中一杯遞到他面前。
「給。」
趙洵接過來，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標籤——手作飲品，牌子他沒聽過，但價格倒是看得清楚。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口袋裡的手機，想掃碼轉帳。
江然的手按住了他的手機屏幕。
「大帳房先生，」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晚風把她的發尾吹得微微揚起，「我們來算筆帳。」
趙洵看著她，沒說話。
「你請我吃了二百三十八的團購餐，」江然掰著手指，「但我剛才買飲品花了八十六塊——原價，沒打折，沒團購券。」
她把「原價」兩個字咬得很清楚。
「從物料成本和精神愉悅度折算下來，」她歪了歪頭，笑得眉眼彎彎，「你今天這頓飯的人情，好像還差了那麼一點點沒還清哦？」
趙洵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這道題。
團購價238，實際價值398，差額160。她花了86，238-86=152。不對，這不是數學題，這是...
他看著她臉上那個狡黠的笑，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一道不講道理的公式套路。
但他竟然覺得很有道理。
「存在帳面差額。」他點了點頭，語氣認真。
江然的笑更深了。她拎著那杯飲品，往後退了兩步，裙擺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所以，這筆爛帳只能留到下次再平了。」
她抬起沒拿飲品的那隻手，像招財貓一樣擺了擺：「K神，回去好好訓練。下次見。」
然後她轉身，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計程車。
車門關上，尾燈亮起，匯入街道的車流里。
趙洵站在原地，握著那杯冰涼的飲品，杯壁上的水珠滲進指縫裡。他看著那輛計程車消失在路口的轉彎處，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杯子。
原來算帳還能這麼算？
他站在原地，把飲品舉到嘴邊喝了一口。甜的，有點冰，後味帶一點點茶澀。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好像在這筆帳里，虧了，但又沒完全虧。
回到基地的時候已經快十點半了。
趙洵洗了個澡，換了件乾淨T恤，坐在電腦前，屏幕剛亮起來，還沒點開韓服客戶端。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是微信視頻通話的鈴聲。
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他剛搭上滑鼠的手停了一下。
【沈螢】
他接通了。
屏幕上出現一張被防藍光眼鏡占了大半的臉。沈螢穿著寬鬆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挽了個丸子，鬆散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張卷子，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公式看得人頭皮發麻。
沈螢咬著筆頭，湊近屏幕，像要透過鏡頭把他全身上下都掃描一遍。
「趙洵，你在幹嘛？」
趙洵靠在椅背上，手機舉在面前：「剛回來。」
「剛才怎麼沒回我消息？」沈螢把筆從嘴裡拔出來，指著他，「背著我幹壞事去了？」
「去吃了個飯。」趙洵面不改色，「有折扣的。」
沈螢眯了眯眼，像一隻嗅到不對勁信號的貓。她把筆往桌上一丟，發出一聲脆響。
「哼。有折扣的晚飯，和誰啊？」
趙洵沒接這個茬，視線往她桌上的卷子掃了一眼：「數學題又卡住了？」
「別轉移話題……算了，不跟你計較。」沈螢翻了個白眼，重新把筆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趙洵，今天班主任發了意向志願表，讓我們先填填看。」
趙洵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一下。
「你填的哪？」
沈螢沒有直接回答。她把筆放下，單手托腮，湊近了鏡頭。屏幕里她的臉占據了大部分畫面，防藍光眼鏡底下，那雙眼睛亮閃閃的，帶著青春期少女特有的狡黠。
「喂，趙大理財師。」
「嗯。」
「你幫我評估一下。」
她說話的速度放慢了，每一個字都像在試探水溫。
「復旦大學和上海交通大學，哪個學校的食堂性價比更高一點？」
趙洵的呼吸停了一拍。
「哪個離你們那個打比賽的場館……更近一點？」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屏幕里的少女仍然那樣笑著，沒有退卻，沒有閃躲，就那樣直直地看著他，等著他的答案。
他腦子裡所有的計算器都在同一刻熄了屏。
窗外的夜風吹動窗簾，電腦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