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結束之後，工作人員找到趙洵，通知他去主舞台參加採訪。
趙洵手指剛搭上外設——沒拆，台上這些不用他管。他點點頭，跟著工作人員穿過通道。通道盡頭泄出來的燈光亮得刺眼，像從暗房踏進正午的操場。
他眯了一下眼。
主舞台上，余霜已經站在採訪席旁邊，手裡握著麥克風，笑容職業又親和。台下烏泱泱的觀眾還沒散——戰勝JDG終結七連勝的餘韻還在場館裡飄著，散場的光束燈在觀眾席上掃來掃去。
趙洵走上去，接過遞來的麥克風。金屬外殼有點涼，他手指在麥克風邊緣摩挲了一下，站到聚光燈底下。
台下的聲浪安靜了幾拍。
余霜笑著開場：「歡迎Knot來到我們的賽後採訪！首先恭喜滔搏讓一追二，拿下這場非常關鍵的勝利！今天決勝局你的派克表現——真的驚艷了所有人。」
趙洵把麥克風舉到嘴邊：「謝謝。」
他只說了兩個字。
台下有人喊了一聲什麼，鬨笑散開。
余霜也笑了一下，繼續問：「第一個問題——決勝局為什麼會逆版本選出派克呢？當時隊伍溝通了什麼？」
趙洵想了想，把麥克風又舉起來：「因為這把兩邊陣容肯定要瘋狂打架。我怕團戰K頭被隊友罵，所以選了個K頭不僅能給隊友發賞金、還不犯法的英雄。」
他語氣平淡，像在念說明書。
「屬於合法搶人頭。」
台下安靜了一秒。
然後全場笑炸了。
「？？？？？」
「神特麼合法K頭」
「K神：我只是個發工資的」
「派克確實是唯一一個K頭不給隊友添堵的英雄 邏輯沒毛病」
「這人的腦迴路我是服的」
余霜憋著笑，聲音有點抖：「那、那最後一波龍坑四連斬呢？當時你站在角落裡，是在等一個絕佳的進場時機嗎？」
趙洵誠實地搖搖頭：「沒有。我只是在等大招的紅線亮起來。它亮了，我就按了。」
他換了口氣。
「像玩打地鼠一樣。」
「打地鼠！！！！」
「我特麼笑死」
「四連斬=按了四下 沒毛病」
「K神：什麼絕境翻盤，我就是打了個地鼠」
「明明是在裝逼 但他說得太真誠了我竟然信了」
台下笑聲和掌聲混在一起，場館的穹頂把聲浪折射回來，嗡嗡的。
趙洵站在聚光燈下，話筒放下來，指尖在麥克風的金屬杆上輕輕敲了兩下，等著下一個問題。
採訪結束，趙洵從舞台上下來，穿過通道回到休息室。
郭皓在門口截住他：「可以啊洵哥，採訪效果拉滿了。」
趙洵看他一眼：「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才最要命。」郭皓笑著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收拾收拾撤了。大巴在外頭等著。」
趙洵把數據線繞好塞進口袋，跟著隊伍走出場館。
上海五月的夜風灌進通道，吹得人身上涼絲絲的。大巴停在路邊，引擎嗡嗡響著，隊友們魚貫上車。趙洵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戶開了一條縫。
風灌進來，帶著馬路上汽車尾氣的味道和路邊攤的煙火氣。
車開了。大黃和阿水在前面復盤剛才那波團戰，笑聲隔著幾排座位傳過來。小天靠著窗閉著眼，耳機線垂在胸口，不知道是在聽歌還是睡著了。左手低著頭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趙洵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霓虹燈一排排往後退。
他掏出手機，打開外賣軟體。
沈螢的學校附近，蜜雪冰城。大聖代十二塊，檸檬水四塊。剛好卡在二十塊以內。
下單。截圖。
他把截圖微信發過去：「外賣放校門口門衛室了。說到做到，沒超預算。」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繼續看窗外的夜景。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
沈螢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裡她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站在門衛室門口，手裡舉著那杯檸檬水，表情兇巴巴的，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緊跟著一條語音。
趙洵把手機貼在耳邊。
「趙洵！你拿了全場MVP，打贏了榜首，就請我喝十六塊的蜜雪冰城？！你沒有心！」
聲音從耳機里炸出來，隔著幾百公里都能感受到她的氣鼓鼓。
趙洵嘴角動了一下，打字：「吃涼的慢點，別鬧肚子。」
對面秒回：「？？？你別轉移話題！」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等我發了正式工資，請你喝二十五的。」
對面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又滅。
「笨蛋！誰稀罕你的二十五塊呢！」
然後又是一條。
「……不過，今天台上打得還算湊合，沒給我丟人。[豬頭]」
趙洵看著屏幕，沒回。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車廂里映著他的臉，他嘴角那個不明顯的弧度在黑漆漆的車窗玻璃上晃了一下。
他把手機翻過去，靠著窗戶閉上眼。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涼的。
回到基地，洗漱完已經快十二點了。
趙洵躺在床上，頭髮還沒完全乾。天花板上的燈管關了一排，只剩床頭一盞暖色的閱讀燈亮著。他拿起手機，點開B站後台。
消息提示亮著紅點。
仿生羊_Ripple：發來一張圖片。
他點開。
照片裡的畫面他有點陌生——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今天採訪的時候拍的。他握著麥克風站在聚光燈下，微微低著頭，光線從側面切過來，下頜的線條被勾得很清楚。眼神有點散，看著鏡頭外的某個地方，不像在思考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倒像是在等採訪趕緊結束。
角度刁鑽。
構圖也好。
趙洵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沒回復。
對面又發了一條。
仿生羊_Ripple：「構圖不錯吧？不過你台上那句『合法搶人頭』差點讓我連相機都端不穩。」
仿生羊_Ripple：「大帳房先生，今天不僅拿了MVP，還吃了我給的視野紅利。這筆帳是不是該結一下了？」
趙洵靠在床頭，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下，然後打字：「確實。滑鼠、OBS教學、情報。欠你挺多了。請你吃個飯？」
對面回復得很快。
仿生羊_Ripple：「好啊。明天你們剛好休賽一天。地點我挑還是你挑？」
趙洵：「我挑。把你的口味忌口發我。」
仿生羊_Ripple：「不吃香菜，不吃內臟，辣可以。」
他截了個圖，存進備忘錄里。
第二天傍晚。
趙洵跟郭皓請了三個小時的假。郭皓問都沒問，擺了擺手說去吧，別太晚回就行。
他換下隊服，穿了一件白T恤和一條深色休閒褲，站在鏡子前面掃了自己一眼。沒什麼特別的，乾淨，不邋遢，夠了。
他打車到了那家私房菜館門口。
館子藏在一條小馬路里，門臉不大，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窗里透出來，門口種了一排綠植。他在網上翻了一個下午才找到這家——雙人套餐六折，團購券折下來人均不到一百。評價也很好。
他站在門口，看了眼手機。
還有五分鐘到約定時間。
晚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沿著馬路一路掃過來。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車門推開。
江然走下來。
她沒有戴口罩。今天穿了一條米白色的長裙，面料微微帶點垂感，外頭套了件薄款的針織開衫。微卷的長髮被晚風吹起來，她抬手攏了一下，抬起頭，正好對上趙洵的目光。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線下正式見面。
江然先笑了。她走近了幾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還以為K神會帶我去吃人均五十的蒼蠅館子，沒想到挑了這麼個有格調的地方。大出血了？」
趙洵看著她走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跟屏幕里不太一樣，B站直播間那個ID叫仿生羊的人，線下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淡：「這家的雙人套餐現在打六折，我搶了團購券。算下來性價比很高。」
江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然後她捂著嘴笑起來，笑得彎了腰。
「趙洵，你還真是一點浪漫細胞都沒有啊。」
趙洵替她拉開餐廳的玻璃門，門內的暖光傾瀉在台階上。
「吃飯要講究實際收益。」他說，聲音在晚風裡顯得比平時溫和一點，「走吧，江老師。今天這頓，我買單。」
江然收住笑，看了他一眼，然後從他身側走進門裡。
玻璃門在身後合上。
餐廳里暖黃的燈光籠著兩個人的背影，沿著走廊往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