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二十，張臣是被手機震醒的。
窗簾沒拉嚴，光從縫裡斜斜切進來，照在桌邊沒喝完的半杯水上。
水面浮著一點灰，電腦風扇還在低聲轉，昨晚直播結束後沒有完全關機，風扇聲像一口沒喘勻的氣。
許嵐發來三張截圖。
第一張是懸城網咖賽報名群公告，群主是網咖老闆，管理員有兩個，一個叫「老周」，另一個就是昨晚那個改名帳號。
第二張是群里的聊天記錄。
有人問張臣隊伍是不是真的內定控場，管理員回了一句：「看過一點內部試訓，別問，懂的都懂。」
第三張是許嵐自己的表格備註。
來源鏈：星塵私自錄屏，轉發至網咖群；群管理員二次剪輯發布；星塵是否主動授意，待確認。
張臣盯著「待確認」三個字看了很久。
他昨天晚上想得很簡單：有人違規，就取消資格。
可現在事情繞了一圈，不再只是星塵一個人。
報名群、網咖賽、同城流量、短視頻帳號，每一個詞都像多出來的一根線，纏在他們還沒成型的隊伍上。
他洗了把臉。冷水拍在臉上，刺得皮膚發緊。
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點青，頭髮亂得像剛打完一場加時。
語音頻道里，許嵐已經在。
她第一句話是：「先說結論。星塵禁止再報。網咖群那邊不公開點名，我會私信群主要求刪視頻和澄清規則。報名核驗繼續。」
凌風的聲音明顯還沒睡醒：「為什麼不點名管理員？他都『懂的都懂』了。」
「因為你現在點名，他就會說自己只是轉述群友爆料。」許嵐說，「你們沒有精力跟一個網咖群管理員打輿論戰。」
Linye打了個哈欠：「我贊成。讓他蹭一波，還不如讓他憋著。」
喬桐問：「那報名會受影響嗎？」
「已經受影響了。」許嵐說，「今早新增的二十七條表單里，有十二條寫了『不介意內定』或者『想挑戰韓喻』。」
凌風沉默了一秒：「這也能報名？」
「所以全部紅。」許嵐說。
張臣坐回椅子上，打開文檔。昨晚最後一行還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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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核驗帳號歷史。
他問：「韓喻補記錄了嗎？」
「補了。」許嵐把文件發過來，「兩個常用號，一個現在用，一個舊號。舊號戰績能對上他之前說的小比賽，但中間有半年空檔。」
韓喻也在頻道里，只是一直沒說話。
張臣問：「半年沒打？」
韓喻的麥亮了一下：「打了。」
「用別的號？」
「嗯。」
「為什麼不交？」
頻道里安靜下來。窗外有人推著早餐車經過，車輪碾過地磚，咯噔一聲，又一聲。張臣聽著那聲音，忽然想起昨晚韓喻那句「以前堅持過，沒用」。
韓喻說：「那個號不是我的。」
凌風立刻坐直：「借號？」
「陪人打。」韓喻說，「沒收錢。朋友號，幫他打分。」
許嵐問：「能證明嗎？」
「能讓他確認。」韓喻停了一下，「但我不想把他牽進來。」
這句話把事情又推回了原點。
能打，能配合，有隱患，不願意把別人暴露出來。
張臣理智上知道，報名表需要乾淨；情緒上卻不想把一個願意把問題說出來的人直接劃掉。
許嵐說：「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提交現在這個號和舊號，備註半年空檔，作為風險保留。第二，補第三個號的證明，不公開給直播間，只給隊伍內部核驗。」
韓喻沒有立刻回答。
凌風忍不住小聲說：「其實第二個也不算過分吧。」
「不算。」韓喻說，「我去問。」
他退了頻道。
張臣沒有叫住他。
喬桐低聲問：「如果他問不到呢？」
許嵐看向表格：「那灰鯨頂上。」
這句話很輕，卻很硬。
張臣看著「灰鯨，第三輪語音」的那一行，忽然意識到許嵐一直在做的事，不是幫他們找一個最想要的人，而是保證隊伍不會因為某一個人卡死。
他以前打排位，最討厭這種備用方案。
像不信任，像提前承認會輸。可真正要報名時，他才明白，備用不是否定誰，是給隊伍留一條不被意外拖死的路。
上午十點，灰鯨進了第三輪語音。
他依舊很穩：「我能接受替補或者候選，不一定首發。只要提前告訴訓練時間。」
凌風小聲嘀咕：「這人情緒好穩定。」
林野說：「你以為都像你，三分鐘不說話就要炸。」
第三輪只打兩個回合。
張臣鎖奇樂，喬桐獵梟，凌風霓虹，林野捷風，灰鯨煉獄。張臣仍然沒有給第一句。屏障落下，喬桐根據大家信息報：「A外沒動靜，B有腳步，中路不確定。凌風別動，灰鯨先留煙。」
「收到。」灰鯨說。
這兩個字落得很穩。不是討好，也不是搶答。
對面B外爆彈時，灰鯨沒有急著把煙全交出去。他先封入口，留一顆回防煙，又等喬桐第二支箭掃出三個人，才補火拖時間。凌風聽見「可以滑」才滑，沒搶。Linye從中路繞出來，收掉撤退的第一個人。
回合贏了。
沒有驚險，也沒有漂亮得能剪成集錦的瞬間。
許嵐在表格里寫：灰鯨，穩定備選，可作為控場替補。
灰鯨看不到表格，只問：「需要我繼續等通知嗎？」
「需要。」許嵐說，「今天下午前給你結果。」
「好。」灰鯨說，「那我先去上課。」
他退頻道前，還補了一句：「你們不用因為網上那個視頻急著證明什麼。急了會亂。」
凌風聽完愣住：「怎麼候選人都比我像成年人？」
「你又發現了哦。」Linye說。
中午十一點四十，韓喻回來了。
他沒有進頻道，先發了一張截圖。聊天框裡，對方只回了一句：「可以證明，但別發我名字。」
下面是一段戰績記錄，帳號ID被打了碼，時間、地圖和英雄都保留著。許嵐核對了十分鐘，最後在表格里把韓喻那行從黃色拖回綠色。
備註改成：帳號歷史已內部核驗，隱私信息不公開。
韓喻進頻道後，只說：「謝謝。」
許嵐說：「不用謝。以後資料問題提前說，不要等別人問到。」
「嗯。」
張臣看著那一行綠色，心裡那塊石頭沒有完全落下去，但至少沒有繼續往下沉。
報名截止還剩兩天零八小時。
名單終於可以寫了。
張臣把文檔放大，光標停在空白頁第一行。
臨時報名名單：
哨位：張臣。
決鬥位：凌風。
自由人：林野。
先鋒位：喬桐。
控場位：韓喻。
候補控場：灰鯨。
許嵐看著名單：「城市挑戰賽首發只填五個人，候補可以不填。灰鯨先放內部候補，不上報。」
凌風問：「那我們這算湊齊了？」
沒人立刻回答。
五個名字在屏幕上排得很整齊。
可張臣很清楚，整齊不代表隊伍已經成立。
凌風還會急，Linye還不完全服，喬桐剛開始敢叫第一句，韓喻還有退讓習慣，自己也還沒有真正學會放手。
他們只是有了一張能提交的名單。
不是答案。
張臣把文檔保存。
許嵐說：「下午三點，第一次五人整隊試訓。所有人提前十五分鐘到。遲到，標黃。」
凌風下意識問：「我也標？」
「尤其你。」許嵐說。
頻道里終於有了一點笑聲。
可笑聲還沒落下，張臣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海發來消息。
「名單湊齊了？」
張臣回：「臨時齊了。」
沈海很快發來第二條。
「那就別只看報名表了。下午我給你們約一支隊，打一場訓練賽。」
第三條緊跟著跳出來。
「對面也是臨時隊，但有兩個前青訓。」
張臣看著「前青訓」三個字，剛鬆開的肩膀又慢慢繃緊。
名單終於寫滿。
可真正的問題，才剛準備進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