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嵐帶他們吃了飯。
地方不遠，就在江灣電競館后街的一家小店。塑料凳子有點矮，桌面被熱湯蒸出一層薄霧。
凌風端著碗坐下時，還在念叨自己最後那三秒如果配上慢放，應該能剪出「年度嘉豪集錦」。
林野聽了兩分鐘，忍不住說：「你再給自己加戲，標題就改成《障礙物的自我修養》。」
凌風舉筷子指他：「你別蹭我熱度。」
韓喻把一次性筷子掰開，淡淡地說：「熱度還沒過審核。」
許嵐抬眼：「所以現在開始，所有外發內容都先過我。」
凌風立刻把手機屏幕往下扣。
張臣看著他們吵，沒插話。
他面前也有一碗麵，湯麵上浮著幾粒蔥花。
他餓，但吃得很慢。
勝利後的興奮已經過去，沉海那句「像隊長，不等於會建隊」還壓在他心口，像比賽結束後沒來得及收回的鍵盤線，輕輕一扯，就能把整張桌子都帶亂。
許嵐把平板支起來，打開賽事後台。
「先說正事。」她說，「勝者組首輪晉級隊伍，明天中午前可以修正公開展示信息。原始報名記錄不改，審核資料也不動，但展示頁可以換隊名、隊標和簡介。」
凌風眼睛亮了：「意思是，未命名五號可以下崗了？」
「展示頁可以。」許嵐說，「賽務系統底層還是會留原報名名，直到這一階段結束統一同步。別回頭看見後台還有未命名五號，就以為我沒改。」
喬桐點頭：「合理。避免有人打完比賽臨時換身份。」
張臣聽見「展示頁」三個字，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緊張。
名字一旦掛出去，就不是他們五個人在語音里隨便喊的一句。
它會出現在賽程表、短視頻標題、直播間彈幕和對手的資料文件里。
以前「未命名五號」像一塊擋箭牌，丑，但安全。別人笑它臨時，也就不會認真問它怎麼會存在。
可新名字不一樣。
它會逼他們回答：你們到底想成為什麼樣的隊。
許嵐把空白展示頁推到桌子中間：「隊名，英文簡寫，最好四個字母以內。簡介，五十字以內。固定名單明天一起公開預覽，正式公布要等賽事組確認下一輪賽程。」
「隊名我有。」凌風立刻舉手，「活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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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冷笑：「你是嫌對手研究你還不夠快？」
凌風不服：「那叫品牌記憶點。」
韓喻說：「更像陣亡提示。」
喬桐看著平板：「名字不能只綁定一個人，也不能只綁定一個梗。」
凌風張了張嘴，又閉上。
這次他沒繼續爭。
張臣看見了。
這就是沉海說的制度以外的東西。
不是每個人突然變得成熟，而是有人在一句話里把方向擺出來，其他人願意停半步。
許嵐在備忘錄里另開一頁：「可以先列。不要急著否。」
於是桌上出現了一堆名字。
「第二句。」
「三秒半。」
「別急我有煙。」
「下次不追。」
「B門沒人。」
寫到第五個，許嵐把筆停住：「你們是準備報名戰隊，還是準備開彈幕切片合集？」
林野說：「那叫未命名五號2.0。」
凌風立刻搖頭：「太沒志氣了。」
韓喻忽然說：「Next Round，縮寫NR。」
桌子邊安靜了一下。
這個意思不是第一次出現。張臣在青訓牆上見過，沉海在休息室門口提過，昨晚他也在賽程紙背面寫過。
可當韓喻把它壓縮成兩個字母，放進「隊名」這個位置時，它突然從一句舊話變成了一個選擇。
喬桐抬頭：「不為證明誰錯，只為下一回合更對。」
韓喻點頭：「它不是說一定會贏。它說這一回合錯了，下一回合要改。」
凌風小聲說：「聽起來比活三秒正經，而且像個隊名。」
林野看他：「你終於發現了。」
「但也有問題。」許嵐沒有立刻通過，「太像口號。口號容易被喊空。你們如果用這個名字，後面每一次復盤、每一次發內容、每一次輸比賽，都會被人拿它反問。」
張臣說：「那就讓他們問。」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張臣把筷子放下，聲音不高：「以前我最怕別人問我為什麼輸。因為我自己也知道，有些回合不是輸在操作，是輸在我不肯聽。今天沉海說我還不會建隊，我第一反應也不是服氣，是想找理由。」
他停了停。
「但如果展示名叫NR，它就不是給外面看的口號，是先給我們自己看的。喬桐第一句叫錯，下一回合改。韓喻煙交早，下一回合改。凌風白給沒價值，下一回合改。林野追過線，下一回合改。我搶話，下一回合也要改。」
林野本來想回一句，最後只是抿了下嘴。
張臣繼續說：「隊長不是指揮，也不是最後一個替大家兜底的人。隊長至少得保證一件事，錯了以後，隊伍還有下一回合。」
許嵐看了他幾秒，把「NR」兩個字母單獨寫到最上面，旁邊標了一行小字：Next Round，下一回合。
「那直播間呢？」凌風問，「不是說要有參與感？」
許嵐說：「參與，不等於決定。」
她轉頭看張臣：「你今晚可以開一個短直播，解釋今天不會放完整復盤，只做賽後說明。隊名讓觀眾投建議，但候選必須是英文簡寫；不搞誰票多聽誰的。否則明天隊名可能叫『張臣別搶話隊』。」
凌風忍了一下，沒忍住笑。
林野說：「這個也不是不行。」
張臣看了他一眼。
林野端起水杯：「開玩笑。」
晚上十點半，張臣回到家，開了直播。
他沒有放比賽錄像，也沒有把「活三秒」剪成標題。直播間剛開，彈幕就衝上來。
【來了來了，障礙物隊長】
【活三秒本人在哪】
【未命名五號真贏南橋了？】
【下一場還BO3嗎，別又一圖流啊】
張臣看著彈幕，先把賽制說清楚：「今天是正式雙敗淘汰段的BO3，贏南橋是勝者組首輪過關，不是整個比賽結束。下一場還是按賽事安排，正常淘汰段以BO3為主，別刷什麼一把定生死。」
這句話說完，彈幕少了一片玩笑，多了一些認真問號。
張臣接著說：「第二件事，隊伍會改公開展示名。臨時報名名是未命名五號，後面展示頁不會繼續用這個。」
【叫活三秒！】
【叫別急我有煙】
【叫張臣別說話】
【叫NR吧，Next Round，感覺像你們】
最後那條彈幕滾過去時，張臣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宣布，只把許嵐給他的規則照著念了一遍：「名字不是熱梗，正式展示名按英文簡寫，不綁定單個人，不碰瓷職業隊，不拿對手開玩笑，不賣慘。」
彈幕開始刷「要求還挺多」。
張臣說：「對。因為這不是起網名。」
他說完這句，自己也覺得有點陌生。
以前他開直播，最熟的是把自己放在鏡頭中心。
觀眾問他怎麼打，他就講怎麼打；觀眾罵他，他就把一局排位打贏。
可今天他坐在鏡頭前，背後卻像站著一整支隊伍。
他不能只圖一句彈幕好笑，也不能把凌風的三秒、喬桐的指揮、韓喻的煙、林野失誤，都剪成一個晚上就燒完的熱梗。
他打開投票。
候選只有三個，全部按賽事展示名寫成英文簡寫。
NR。
S2。
BTR。
投票時間三分鐘。
彈幕滾得很快，比例也很快拉開。「NR」一路領先，像早就等在那裡。
張臣沒有裝作意外，也沒有馬上慶祝。
他等倒計時走完，才把結果截圖發進隊伍群。
群名還叫「未命名五號臨時群」。
凌風秒回：眾望所歸。
林野：你別用成語，怪嚇人的。
韓喻：簡介別寫太滿。
喬桐：可以寫「每回合復盤，每回合修正」。
許嵐：太像培訓機構。
張臣看著群里的消息，手指停在群名上。
他把「未命名五號臨時群」刪掉，重新輸入兩個字母。
NR。
系統提示跳出來：群名修改成功。
那一瞬間沒有掌聲，也沒有勝利界面，只有屋裡一盞不太亮的檯燈和屏幕上不斷刷新的彈幕。
張臣卻比贏下最後那個殘局時更清醒。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它不再只是牆上的舊話，也不只是賽程紙角露出來的一句話。
它成了他們要一起承擔的名字。兩個字母很短，背後卻是那句「下一回合更對」。
許嵐很快發來展示頁截圖。
隊名：NR。
簡介欄還是空的。
固定名單下方，六個名字按位置排開。
哨位，張臣。
先鋒位，喬桐。
控場位，韓喻。
決鬥位，凌風。
自由人，林野。
替補控場，灰鯨。
張臣看著那一行行字，忽然明白這支隊伍才真正開始。
贏南橋只是讓他們被看見。
有了名字，才輪到他們被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