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臣打開復盤模板時，光標停在第一格。
回合編號。
這個格子最容易填，卻沒人先說。
訓練賽頻道還沒有散。
北岸青訓已經退了房間，只剩NR五個人掛在語音里，背景音各不相同。
凌風那邊有椅子滑動的聲音，韓喻那邊很安靜，喬桐的麥偶爾響一下，像是在翻自己的記錄。
林野沒關麥，但也沒說話。
許嵐發來消息：先填事實，不開審判會。
張臣把這句話複製到復盤表最上面。
第一行，手槍局。
地圖：亞海懸城。
防守方。
開局目標：中路聽信息，A小不搶第一身位，B點哨位道具保底。
寫到「第一信息」時，張臣停了一下。
林野終於說話：「我報了。」
「你報了。」喬桐說，「但你報完就進了。」
語音里又靜了一秒。
這不是罵人。正因為不是罵人，才更難接。
張臣在表格里寫：第一信息存在，行動早於集體確認。
凌風看著共享屏幕，低聲說：「這個寫法很像老師評語。」
許嵐在群里回：比「送了」有用。
韓喻忽然說：「我的煙也慢。」
張臣把滑鼠移到「關鍵資源」那一欄。
韓喻繼續：「不只是慢。第二回合我救凌風那顆煙，擋了喬桐的偵察角度。那不是沒報，是我自己也沒想清楚這顆煙擋誰。」
這句話一出來，喬桐沒立刻接。
之前韓喻很少主動把問題往自己身上拉。他習慣在隊友要資源時給資源，給完以後安靜，像一個默認站在後排的工具位。訓練賽里北岸那句「控場像等人點菜」扎得很準，准到他沒有辦法用沉默躲開。
張臣寫：控場資源未提前說明目的，只報結果，未報代價。
韓喻看著那行字，說：「目的和代價，以後我都報。」
林野輕輕笑了一聲：「比賽里哪有那麼多時間寫作文。」
韓喻沒回。
張臣抬眼：「不是寫作文，是少讓隊友猜。」
林野說：「那我也少讓你們猜了。我說我能頂，意思就是我要拿中路身位。你們沒跟，我死了，就是我像第二決鬥。我要是頂成了，就是自由人打開缺口。」
喬桐說：「問題是你沒有把『頂到哪』說清楚。」
「你也沒說不能頂。」
這句話剛落，凌風吸了口氣，像是準備插科打諢把場面帶過去。但這次他忍住了。
張臣的手指按在鍵盤上，沒有立刻打字。
他能聽出林野的不服。林野不是單純想甩鍋，他是在問一個真正的問題：自由人到底是補位，還是被制度綁住的第二執行人？如果每一次臨場判斷都要等喬桐蓋章，那他確實不再自由。
可如果每一次「我能」都能越過隊伍，那自由人也會變成第二個決鬥。
張臣寫下一句：自由人臨場動作需報邊界，不只報意圖。
林野看著那行字，冷笑：「邊界？」
「頂到中門，不進市場。拿第一槍，不追第二個。補A小，不斷B通。」張臣說，「你不用每次等人批准，但你要讓隊友知道你會停在哪。」
喬桐接得很快：「我也要改。我不能只說『可能』。不確定就報不確定，但下一句必須給處理方式。比如『B通有腳步，不確定人數，先讓張臣道具拖，韓喻留煙，林野別離中路』。不然你們聽到的只有風險，沒有答案。」
凌風終於開口：「那我呢？我感覺上一場我已經沒亂沖了。」
許嵐在群里發了一個標點：？
凌風立刻補充：「至少大部分時候。」
喬桐沒有笑。他翻到進攻方那幾回合：「你問題不是沖得太深，是被別人牽著動。林野一喊打回去，你就想跟；我一喊慢，你又停得太死。你要先報你能拿哪條線，不是只等誰叫你走。」
凌風安靜了一會兒：「所以我不是聽話就行？」
「不是。」張臣說，「你是決鬥，不是遙控車。」
這句話讓凌風愣住。
以前他最怕別人說他不聽話。現在張臣告訴他，光聽話也不夠。
張臣把第四欄補上：決鬥需要主動報告可拿空間，不能只等待主叫啟動。
復盤表填到第五回合，頁面已經往下滾了三屏。
沒有人吵起來。
但也沒有人輕鬆。
因為他們發現，輸給北岸不是哪一回合突然爆炸，而是每個人都「差不多做對了」，合在一起卻變成錯的。
張臣看著表格，忽然發現自己也沒有逃掉。
BNA.Kite那句「哨位在忍著不說話」一直卡在他耳朵里。
他確實在忍。
可忍和放手不是一回事。
有幾回合他知道哪裡要補，知道誰會慢，知道哪顆煙會擋視野，卻因為怕自己重新接管語音，選擇閉嘴。結果不是喬桐成長了，而是隊伍白白丟了信息。
「我的問題。」張臣說。
幾個人同時看過來。
張臣把表格拉到「副指揮補充」那一列，敲下：哨位沉默過度，未在關鍵信息缺口進行短句補充。
林野挑眉：「你還嫌自己說少了？」
「不是說少，是說錯地方。」張臣說，「我不能替喬桐叫完整回合，但我可以補事實。比如B通道具響了，警報機器人被清了，納米蜂群還能拖幾秒。這些不叫接管。」
韓喻說：「我也一樣。煙還剩幾顆，暗魘在不在，是事實。」
喬桐低聲說：「那我負責把事實變成決定。」
這句話說出來，比他在訓練賽里任何一句指揮都輕，卻更像主叫。
許嵐終於進了語音。
她沒有寒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復盤方向對了，但效率太低。」
凌風下意識坐直：「這還低？」
「一場訓練賽十三個輸回合，你們不能每個都開庭。」許嵐說，「把問題歸類。別寫誰錯，寫哪類錯誤重複出現。」
張臣把表格複製到下方，新開一頁，標題寫成：重複問題。
第一類，信息有了，邊界沒落地。
第二類，資源交了，目的沒說清。
第三類，執行聽了，主動性沒了。
第四類，副指揮沉默過度。
四行字出來，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這比5:13更難看。
比分是輸給北岸青訓的，四行字是輸給他們自己的。
林野忽然說：「所以解決方法呢？別只寫問題。」
張臣看向喬桐。
這次他沒有先答。
喬桐像是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清了清嗓子，說：「下一場訓練不打完整圖。只練三種場景。第一，中路有信息但人數不明；第二，控場資源要救人但可能擋信息；第三，自由人拿到第一槍後必須報停不停。」
「我呢？」凌風問。
「你每個場景先報路線。」喬桐說，「你不是等我喊進，你先說你能從哪進去，能活到哪裡，誰能補你。」
凌風想了想：「聽起來比直接沖難。」
「所以才練。」韓喻說。
林野沉默幾秒：「如果我判斷能繼續壓呢？」
喬桐說：「你可以報繼續壓，但要帶停止條件。」
「比如？」
「比如『我壓到市場口，沒看見第二個就停；看見兩個就退；拿到首殺不追』。」
林野沒馬上反駁。
張臣把這些寫進新訓練表。
訓練內容不再是「亞海懸城默認一」「亞海懸城默認二」這種聽上去很完整的東西，而是幾個很窄的場景。窄到不像戰術，更像把一支隊伍拆回零件，重新檢查每一顆螺絲。
許嵐說：「明天上午十點，繼續約北岸。如果對面不接，就找同強度陪練。」
凌風哀嚎：「上午十點？」
許嵐說：「你們現在就是在上班。」
這句早上已經說過一次。
可這次沒人再接玩笑。
張臣保存表格時，文件名沒有寫「慘敗復盤」。
他命名為：亞海懸城問題分類v0.1。
保存成功後，他把文件拖進NR資料。
文件夾里現在有截圖、制度、錄像和第一張真正能用的復盤表。
它們看起來仍然簡陋。
但張臣知道，從這一刻開始，NR不再只是把「下一回合更對」寫在簡介里。
他們終於開始知道，下一回合到底要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