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挑戰賽結束後的第二天,張臣醒得比鬧鐘早。
不是因為興奮,是手機一直在震。
他摸到床邊看了一眼,通知欄從最上面一直堆到底:@、私信、平台提醒、城市挑戰賽官方切片、還有三個陌生號碼的未接來電。昨晚最後一回合的回防被剪成了好幾個版本,標題一個比一個誇張。
《NR讓二追三奪冠》
《Slayer殘血守C,草根隊殺進公開預選》
《Linye自由人補位封神》
張臣盯著「封神」兩個字看了兩秒,直接把手機扣回床上。
客廳里傳來鍵盤聲。許嵐比他起得更早,桌面上放著電腦、兩杯涼掉的咖啡和一摞從場館帶回來的資料。城市賽獎盃被凌風用塑膠袋套著,擺在角落的椅子上,像一件暫時沒來得及處理的快遞。
「醒了?」許嵐頭也沒抬,「公開預選報名資料,身份證照片、常用設備、緊急聯繫人、替補確認,今天中午前都要補齊。」
「我現在發。」
「還有你的直播後台。」
張臣動作停了一下。
許嵐把另一個頁面轉過來。平台後台的在線曲線從昨晚開始陡然上揚,私信里塞滿了組隊邀請、商務問價和自稱剪輯號的人。有一家外設店發來合作郵件,條件寫得很簡單:今晚開播,帶著獎盃聊決賽,他們給一筆推廣費和一套新滑鼠。
「你想接?」張臣問。
「我想問你。」許嵐說,「這錢不算多,但公開預選要跑線下,隊伍之後的交通、設備和場地都要錢。接不接不是一句『別商業化』能解決的。」
張臣沒立刻回答。
客廳另一頭,凌風頂著亂頭髮出來,第一眼先看獎盃,第二眼才看見電腦屏幕。
「臥槽,昨晚那段有這麼多人看?」
「別湊。」許嵐說,「你帳號也在漲。」
「那我今晚開播?」
「不行。」張臣先開口。
凌風愣住:「為什麼?」
「今天補報名,晚上訓練。明天開始打公開預選的模擬對手。你開播一聊昨晚,聊天能聊到幾點?」
「我又不是只會聊天。」
「你會邊聊邊排位。」林野從房間裡出來,手裡還拿著牙刷,「然後輸一把就開始解釋對面怎麼陰。」
「你才會。」
「我現在沒那麼會了。」
兩個人說著又要吵,許嵐抬手止住:「先別搶。問題不是誰會不會播,是我們要不要把訓練拆開賣。」
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下來。
他們還沒有固定俱樂部,沒有贊助合同,連隊服都只有城市賽臨時印的黑T恤。對NR來說,直播不是錦上添花,而是可能讓大家撐下去的收入。但訓練錄像、戰術習慣、選手情緒,一旦被直播切成碎片,就會變成公開預選里對手桌上的資料。
喬桐到得最晚,拎著一袋豆漿和包子進門。他聽完情況,把袋子放在桌上,先拿走了自己的手機。
「訓練不播。」他說。
「那合作怎麼辦?」許嵐問。
「能播賽後聊,不播隊內復盤。能播排位,不播五排練體系。贊助口播你定,但不能臨時插進訓練。」
張臣看著他。
這不是他想出來的方案,卻比他說「都別播」更實際。喬桐把邊界劃得很清楚,既沒有裝清高,也沒有拿隊伍的準備去換一晚上熱度。
許嵐很快記下來:「那我去談。今晚不接獎盃直播,改成明晚賽後一個小時,內容只聊城市賽公開錄像和公開預選報名。所有商務先過我。」
「我能說兩句嗎?」凌風問。
「你可以說。」許嵐看著他,「但不許現場給誰起外號。」
「我有什麼外號。」
林野在旁邊笑了一聲。
上午的資料補完,下午他們還是按原計劃進訓練房。沈海把城市賽的硬碟接到投影上,沒讓大家從獎盃和彈幕開始看,第一段放的是天樞雲闕第四圖。
「先看輸的。」他說。
凌風抱著杯子坐下:「奪冠第二天看最難受的圖,是不是有點不講人情。」
「職業賽場不會因為你剛拿獎盃,就不打你弱點。」沈海說。
投影里,南橋野火在中路高點反覆換節奏。林野的蓋可翼手被提前打掉,張臣的攝像頭又一次被假身位騙轉,NR的回防路線被切得很散。
看完第三次,林野先開口:「我那張圖只想證明我能補很多位置,結果變成了每個位置都只補半截。」
「不是半截。」喬桐說,「是你給的東西太固定。他們知道翼手大多數時候會在哪兒出現。」
「下次換英雄?」
「不一定。」韓喻道,「換英雄不是換腦子。蓋可能打,但你得知道什麼時候不把它放出去。」
林野點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
張臣沒有說話。他看見投影里自己第三次把攝像頭放到同一條連接,忽然想起網上那些被剪出來的「預判」。鏡頭裡的他看起來總像知道答案,事實上更多時候只是重複做了自己熟悉的動作,直到對方摸透。
「這個位置不能再當默認。」他說。
「為什麼?」沈海問。
「因為它給我的信息太好看。我看見一次,就想繼續看。」張臣指著屏幕,「但對面能利用我想看這件事。」
沈海點了點頭:「這就是復盤。不是找誰菜,是找到你下一次會下意識做什麼。」
訓練結束時已經傍晚。許嵐抱著電腦進來,臉色不太好。
「合作談妥了。」她說,「但有個條件。」
「什麼?」
「他們想讓張臣在直播里回應窺屏爭議,最好再復刻一次城市賽的『預判回合』。」
凌風的椅子往後一滑:「有病吧?」
許嵐沒接話,只看向張臣。
這次合作的錢比早上那封郵件高了不少。對一家剛起步的隊伍來說,足夠付一段時間訓練房和交通。可條件也很明白:把最麻煩的標籤重新推到鏡頭前,再拿一段能被人隨便解讀的內容換熱度。
張臣站在投影幕布前,屏幕上還停著天樞雲闕那條被對方騙轉的攝像頭。
「不接這個條件。」他說。
「錢呢?」許嵐問。
「再找。」
喬桐抬頭:「要是找不到?」
張臣看向他:「那就接能說清楚邊界的。不是為了證明我沒問題,拿隊伍去陪別人演。」
許嵐盯著他半晌,合上電腦。
「行。」她說,「我去回。」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獎盃還在客廳角落,沒人再把它拿出來拍照。下一輪熱度才剛開始,而NR得先學會一件比贏比賽更麻煩的事。
把鏡頭留在該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