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預選開賽前兩天，訓練基地的門禁比平時早半小時亮起。
沒有人遲到。
凌風拎著豆漿進來時，林野已經坐在電腦前看M5R的錄像，耳機沒戴，只把一段日落之城的進攻反覆拖回開頭。
泡泡在白板上貼了新賽程，首輪是BO1，具體地圖要到比賽當天由裁判房公布。
凌風盯著「BO1」看了一會兒，把豆漿放到一邊：「一張圖，別給我整什麼慢熱。」
「慢熱不是問題。」喬桐說，「第一把什麼都不知道，還把平時練的東西忘了才是問題。」
他把五張位置報告從白板上取下來，換成了第二版。
凌風那張多了「下包前報一條回防線」，林野的多了「慢的時候找線，不躲」，韓喻的煙位後面寫上了時間，張臣的「風險」後面寫了距離。
喬桐自己的報告仍然最短，只多出一行：被打斷時，先說還剩什麼。
紙張沒有變得漂亮，反而到處都是塗改和箭頭。
沉海讓他們輪流讀一遍，不是為了背下來，是為了確認每個人知道自己改了什麼。
凌風讀到「入口後報空線」時，故意把聲音拖長：「我懂了，進去以後先別死。」
「不對。」林野在旁邊說，「進去以後先別讓我們猜你怎麼死。」
凌風抬手想打他，最後只把報告折了一下。
林野讀自己的那張很快。念到「按圖補位」時，他停了停：「我這次不固定拿捷風。首輪如果抽到日落，我先看對面有沒有敢壓中路的人；抽到源工，就看我們是缺下包還是缺信息。能用什麼再定。」
喬桐點頭：「別因為想證明自己能玩哪個，就把陣容鎖死。」韓喻的報告放到最後。
他沒有照著念，只說：「煙什麼時候交，我會先報。手機不帶進房。真有事，我提前說。」沉海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張臣把自己的紙放到桌上，開口也很簡單：「我會報看到的，不先報結論。喬哥沒讓我補，我就守我這條線。」
喬桐朝他點了一下頭。這些話平時聽著不響，放在開賽前，卻比任何「必勝」都實在。
上午沒有打訓練賽，只做了三十分鐘的BO1模擬。
沉海把地圖隨機到隱世修所，甚至不讓他們提前商量陣容。
選角倒計時開始時，凌風手指停在捷風頭像上，沒急著鎖；喬桐先確認三點圖的轉點節奏，韓喻說煉獄的煙能保證一波快速回防，林野則補上黑夢，張臣鎖奇樂。
最後五秒，凌風才定下捷風。
第一回合陪練方從C長一波壓進來，張臣的警報機器人最先響。
凌風差點要從A點跑去補，喬桐只報了一句：「C點兩人以上，B點空，張臣還能拖。」
凌風便停在中路口，把第一條回防線留給林野。
韓喻的煙沒有一口氣全交，等到陪練真把包往C點帶，才把第二顆補在連接上。
第一分守住時，沒有人摘耳機慶祝，下一回合已經開始倒計時。
模擬只打了六個回合，三比三。
沉海叫停，理由是夠了。
BO1最容易讓人一上來就想把所有準備都掏出來，後來卻沒東西能改。
喬桐把這句話記在戰術本第一頁：先打清楚，再打漂亮。凌風看見後說這話太像教練，喬桐沒理他，繼續把M5R最近兩張錄像拖到第二屏。
許嵐從旁邊經過時順手拍了一張白板，拍完又刪掉：「等打完再留。」
午飯是食堂的蓋飯，五個人端著餐盤坐到靠窗的長桌。
泡泡給每個人分了一小包潤喉糖，說比賽那天別等嗓子啞了才找。
許嵐帶著相機過來，只拍了餐盤和桌邊放著的五份報告，沒有拍人臉。「你不是最愛記錄？」凌風問。
「有些東西得先讓它自己發生。」許嵐說。窗外剛下過雨，操場邊的水坑還沒幹，沒人再聊BO1，倒是凌風和林野因為雞腿要不要蘸辣醬吵了兩句。
下午，賽事後台公布了首輪地圖：日落之城。
消息一出來，凌風先說「好」，林野卻沒立刻開遊戲，只翻出M5R在日落之城的錄像。
他們常在B通做第一波試探，拿不到東西就把人拉回中路，A大留一名摸機會。這個習慣他們已經看過兩遍，不需要再背第三遍。
喬桐只讓大家寫下兩件事：遇到時怎麼確認；對方不這麼打時，誰負責把隊伍拉回正軌。
張臣的答案是市場後路和A大腳步，林野寫中路第二波信息，韓喻寫煙不能先交滿，凌風寫「我不因為B通響就離開A大」。
喬桐看完，把幾張紙摞到一起：「夠了。晚上不加練。」凌風不信：「真不加？」「真不加。你現在多打兩小時，明天也不會多出一顆子彈。」
他把電腦關掉時還有點不甘心，最終還是跟泡泡去樓下買了兩瓶電解質水。
散場後，韓喻沒有馬上離開。
他把自己的報告重新看了一遍，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一直黑著。許嵐回來拿充電線，見他還在，便坐到另一張椅子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直到手機震了一下。不是阿聰的慣用帳號，是一個剛註冊的陌生號，發來一張被裁過的轉帳截圖。
截圖里只有備註和金額。
備註寫著：韓教練，三個號的回放單。下面是一行字：「你真敢說自己沒接過髒單？」韓喻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知道那筆錢是什麼。那是他當年給三個陪玩帳號做回放講解的費用，帳號不是他的，他也沒替任何人上過線。
更完整的聊天記錄里，對方問的是怎麼改決策、怎麼少白給；可截圖被裁掉了上下文，留下來的「三個號」足夠讓不認識他的人想出一整套故事。
張臣最後關掉訓練室的燈時，韓喻還在整理舊文件。
他沒有催，只把門留出一道縫。走廊盡頭的應急燈亮著，像比賽倒計時里那條不會停的進度條。
許嵐把這一晚的文件夾又備份了一份，標上精確時間。她沒有讓韓喻反覆解釋那張截圖，也沒有急著寫聲明。
能證明的先放在一起，不能證明的就不替別人補全。明天的BO1沒有重來的機會，隊裡至少得把能握住的東西握穩。
許嵐看完，沒有搶手機，也沒有替他說話：「原圖有嗎？」「我找。」韓喻說。他的聲音很低，卻沒有像第一次見阿聰那晚那樣躲開。
他把截圖轉發給沉海和喬桐，又從舊硬碟里翻出當年自己存過的講解文件。文件名、創建日期、錄屏時長都還在，內容是十幾段錄屏和標著帳號編號的復盤筆記。
他把能證明時間和內容的文件單獨複製出來，連同原始截圖一起放進已留檔的文件夾。
喬桐很快回了兩個字：「留好。」
沉海隨後發來一句：「明早先把原始記錄按時間排完。預選照打。」張臣還在收鍵盤，聽見提示音後抬頭。韓喻沒有關掉屏幕，只把那張截圖放在桌上。
張臣看了幾秒，說：「明天你先把你知道的都講完，剩下的我們按比賽打。」他沒有說「我相信你」，也沒有替韓喻替別人做結論。
韓喻卻明白，這比一句安慰更有用。
日落之城的首輪倒計時還在賽事後台上跳。
明天，他們要面對的是M5R和一張只給一次機會的地圖；而今晚，韓喻終於明白，過去不會等他準備好再來。
它已經把第一張牌，擺到了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