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星若眼前一片模糊。
她覺得自己心裡很難受。
說不清是為什麼。
她想到了格斯,想到了托爾芬,想到了很多人。
想到剛才那件事,想到那杯酒潑在時今臉上的瞬間,想到了時今也才十八歲。
忽然頭上一重。
有什麼東西落下來,輕輕套在了她的頭上。
黎星若一愣,伸手摸了摸——是花,編成一圈的花環,套在她頭頂。
她回過頭。
時今正笑盈盈地看著她。暖黃色的路燈從頭頂灑下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碎發還是濕的,不知道是剛才的酒還是汗。
黎星若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像斷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怎麼也止不住。
時今的笑容一下子變成了心疼,他兩步上前,把人摟進懷裡。
「怎麼了若若?」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慌,「怎麼哭了?」
她哭得可憐,不出聲,就睜著眼睛看你,眼眶紅紅的,睫毛濕漉漉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時今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
他伸手摸上她的臉,拇指輕輕蹭過她的眼角,擦去一道淚痕。可她哭得太兇了,他擦掉一滴,又有新的湧出來,怎麼都擦不完。
他低下頭,吻上她的眼睛。嘴唇很輕很輕地落在她微顫的眼皮上,正好接住了一顆即將滑落的淚珠。
那顆淚滾燙,燙得他心口發酸。
「別哭。」他呢喃著,聲音啞啞的。
黎星若哭得更凶了,眼淚一顆一顆往外冒,像是攢了很久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
時今兩隻手都撫上了她的臉,捧著她的臉,讓她看著他,然後一下一下地啄吻她的眼睛,像是在親吻什麼易碎的珍寶。
「別哭。」他一遍一遍地說,嘴唇貼著她的皮膚,呼吸溫熱,「沒事的若若,沒事的。」
後來黎星若想起那天晚上,很多細節都模糊了——燒烤什麼味道、花攤在哪個路口、街心花園的噴泉有沒有在噴水,她都記不清了。
但她記得時今蹲在地上拆鞋帶的背影,記得花環落在頭頂的重量,記得他的嘴唇貼在她眼睛上的溫度。
還有他一遍一遍說的,別哭。
兩人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黎星若哭夠了,理智回籠,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
屏幕亮起來的瞬間她倒吸一口涼氣——十點五十三,寢室十一點關門。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時今。
她的眼睛還紅著,鼻尖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淚痕,「全怪你,現在去哪。」
時今挑了挑眉。
他伸手把她的頭髮揉亂,黎星若精心打理的髮型瞬間變成了一團雞窩。
「我還會讓你睡大街不成?」
他開車帶她去了一棟公寓。
公寓在市中心,高層,電梯入戶。
淺色系的裝修,奶白和原木的搭配,溫馨又漂亮。
時今帶她去了一間臥室。
推開門,裡面的東西一應俱全,毛巾、洗漱用品、床單被套,整整齊齊地碼在柜子里。
黎星若選了一整套的粉色系的。
洗完澡,黎星若才發現自己沒衣服穿。
她給時今打電話,電話很快接通。
「你沒給我拿換的衣服。」黎星若很生氣。
「來了。」
很快浴室門被敲響。
門開了條小縫,一雙白中帶粉骨節分明的手拿著一件粉色衣服伸了進來。
手被衣服襯托得太好看了,黎星若忍不住揩了一下油。
那隻漂亮的手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速度快得驚人,活像門縫裡面藏了什麼洪水猛獸。
黎星若愣了一下,隨即樂得不行,蹲在浴室里笑了好半天才站起來。
她抖開那件衣服,是一條睡裙。粉色,真絲面料,摸在手裡滑溜溜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穿上身,長度剛好到膝蓋上面一點,腰收得恰到好處,袖子帶著一點荷葉邊。
剛剛好。
像是量身定做的。
黎星若站在鏡子前,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系統被總部叫回去了,她想問問這衣服哪來的也沒法。這很明顯是女士款,而且據她所知,時今沒有姐姐,也沒有妹妹。
她垂下眼,打開門走了出去。
時今不在客廳。
她聽見另一間浴室里傳來水聲,應該是也去洗澡了。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臥室,把自己摔進那張鋪著粉色床單的床上。
床很軟,被子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給程兮兮發消息,說今晚不回寢室了。
程兮兮的回覆來得又快又猛,叮叮咚咚連著響了七八聲,手機差點被震掉。
黎星若隨便劃了兩下,大意都是——到哪一步了?他有沒有欺負你?你千萬要聰明點,別傻乎乎的什麼都不知道。
聰明?
黎星若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腦筋開始轉了。
她和時今,起於一個莫名其妙的任務。
那時候她以為只是扮演一個角色,演完就散場。
可後來她發現,這齣戲演著演著,她把真的自己搭進去了。
她喜歡他。
很喜歡。
這沒什麼好丟臉的。
他那麼優秀,長得好看,有錢,性格好,待人接物挑不出一點毛病。他好得不太真實,像是誰把所有完美的設定都堆在一個人身上,卻忘了給他加一個缺點。
可這樣的人,怎麼就會喜歡上她呢?
喜歡她什麼?聲音嗎?長相嗎?
黎星若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她好像也就這兩樣最拿得出手了。
可聲音會變,長相會老。
她想到了自己的結局,那個被寫好的、無法更改的結局,他們會分手。
黎星若焉了。
她像一朵被太陽曬蔫了的花,整個人縮在床上,眼睛又開始發酸。
她覺得自己的感情像是偷來的,拿著燙手,放下又不甘心,只能偷偷摸摸地藏在懷裡,一邊開心一邊害怕。
她臥室的門沒關。
所以外面有一點聲響她都聽得見。
黎星若在床上躺了三秒,第四秒的時候坐了起來。
她越想越不得勁。
她蹭地一下從床上爬起來,鞋也沒穿,光著腳就跑了出去。
她頭髮還沒完全乾,披散在肩上,襯得她的臉很小,眼睛很大,嘴唇因為剛洗過澡而泛著自然的紅。
「時今!」
時今正站在客廳里,頭髮濕漉漉的,在找吹風機。
他聽到聲響,轉過身來,就被一個粉色的、氣鼓鼓的身影撞了個滿懷。
「怎麼了?」他問,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低頭看了看她的腳,「怎麼不穿鞋?」
黎星若看他:「你喜歡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