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星若帶時今去吃燒烤。
她為了控制體重,很少吃燒烤,所以也不知道哪家燒烤好吃。
她站在街邊翻了半天手機,最後乾脆把點評軟體一關,拉著時今朝人最多的地方走。
「人多總不會太難吃。」
這家燒烤店開在老街拐角,露天擺著十幾張桌子,煙火氣很重,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麵的香味混在夜風裡,勾得人走不動道。
他們運氣不錯,還剩最後一張空桌,正對著馬路,能看到遠處樓宇間漏出來的一小片夜空。
兩人點得不算多。
黎星若一邊勾菜單一邊在心裡算熱量,糾結了半天,最後把選擇權交給了意志力。
意志力說,來都來了。
這個時間點吃燒烤的人本就不多,他們點的東西很快就上來了,烤得恰到好處,肉嫩汁多,味道意外地不錯。
黎星若拿起一串魷魚,眼睛彎彎的。
「從前有個人釣魚,釣上來一隻魷魚。魷魚求他:求求你別烤我。那個人說,行,那我考你幾個問題。魷魚可開心了,說,你考吧你考吧!」
她頓了頓,自己先繃不住了,嘴角已經翹到了天上,「然後那個人就把魷魚烤了。」
說完她自己笑得前仰後合,筷子都差點掉地上。
時今愣了半秒,然後笑出了聲。
天氣有些熱,他額前的碎發被汗濡濕,微微貼在額頭上,可這一點也不耽誤他好看,反而多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鮮活氣。
他問黎星若是怎麼想到的。
黎星若得意:「楚致講給我聽的。」
「其實很一般。」這人變臉速度很快。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甚至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剛才笑得最開心的那個人不是他。
黎星若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得不行。
「那你講幾個不一般的唄。」她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把手肘撐在桌上,托著腮看他,眼睛裡亮晶晶的,帶著點撒嬌。
時今思考。
就在這時候,旁邊那桌有了動靜。
那桌坐了五六個人,桌上堆了不少酒瓶,其中一個喝得尤其多,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他突然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他們這桌走過來,另外幾個人正忙著划拳,誰也沒注意。
黎星若最先察覺到不對的時候,是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
她還沒來得及轉頭,一隻手就朝她臉上伸了過來。
她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縮。
那隻手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時今的手扣在醉漢的手腕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看起來沒用什麼力氣,但醉漢的手就是動不了半分。
「不好意思啊大哥。」時今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我朋友不會喝酒,我來請您喝一杯吧。」
他站起來,比醉漢高了大半個頭。他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半步,剛好把黎星若擋在了身後。
醉漢迷迷糊糊地站在那,眼神渙散,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時今叫服務員拿了一箱酒過來,倒了滿滿一杯,穩穩地遞到醉漢手裡。
「玩得開心,大哥,這箱我請。」
他話還沒說完,醉漢手腕一翻。
一整杯酒,潑在了時今臉上。
金黃色的酒液順著他的下巴淌下來,浸濕了領口,碎發上掛著酒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黎星若心臟都停了。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只覺得自己身體裡的血一下子涌到了頭頂,又一下子全退了下去,手腳冰涼。
時今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還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好像被潑酒和被潑水沒什麼區別。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酒,語氣甚至比剛才還溫和了幾分:「那這杯算大哥請我的。」
說完他又倒了一杯,穩穩噹噹遞過去,拍了拍醉漢的肩膀,像是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小孩。
這時候醉漢的酒已經醒了大半。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空杯子,又看看時今濕透的衣領,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紅不知道是酒精還是別的什麼。
他們那桌的人也終於注意到發生了什麼,齊刷刷站起來,跑過來把人拉住,一邊拉一邊連聲道歉,領頭那個看起來三十出頭,急得額頭冒汗,說今天這頓無論如何他們請,實在對不住。
時今沒說什麼,只說幫他們把那一箱酒算了。
那桌人當然不肯,堅持說不可能,最後搶在前面把時今他們這桌的單也買了,又再三道歉,才架著人走了。
等他們走遠,黎星若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她看著時今濕漉漉的領口,看著他還在往下滴酒的碎發,胸口堵得厲害,像有一團棉花塞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回學校吧。」她說。
她怕再坐下去,她會忍不住衝上去找那幫人理論,又或者,她會忍不住當著時今的面哭出來。
時今點頭,叫服務員把他們沒吃完的東西打包。
上了車,黎星若靠著車窗玩手機。說是玩,其實就盯著屏幕發呆,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一條消息也沒看進去。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時今擋在她身前的背影,一會兒是他被潑酒後笑著說「這杯算大哥請我的」的樣子,一會兒又是那個醉漢伸手朝她臉上摸過來時她心裡湧上來的恐懼和噁心。
手機叮咚一聲響。
她低頭,是時今發的微信。
一則冷笑話。
「從前有一隻企鵝,它覺得很熱,就把自己放進冰箱。後來它變成了凍企鵝。」
很冷。冷到她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才確定這真的是個笑話。
黎星若收起手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時今接收到她的目光,以為是不夠好笑。
他想了想,開口:「有一天,一隻小螃蟹出門,不小心撞到了泥鰍。泥鰍很生氣,說,你是不是瞎啊。小螃蟹特別委屈,說:不是啊,我是螃蟹。」
黎星若繼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她的臉生得好看,笑起來的時候像四月天,明媚又大方,整個人都在發光。
可不笑的時候就冷冰冰的,眉眼間帶著一股天然的疏離感,看起來不太好接近,更不太好哄。
時今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要下去走走嗎?」
黎星若點頭。
車在街心花園停下。
這個城市的小公園永遠不缺人氣,哪怕已經快十點了,散步的人還是不少。
有遛狗的大爺,牽手的小情侶,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還有幾個小孩在噴泉邊上追逐打鬧,笑聲尖尖的,傳得很遠。
時今牽住了黎星若的手。
「怎麼了嗎若若?」時今走得很慢,配合著她的步調,「不開心嗎?」
「沒有。」黎星若說。
她的聲音悶悶的,她自己都聽出來了,於是又補了一句,「真的沒有。」
時今沒再追問,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往前走了一段,黎星若的目光被什麼牽住了。
是一個花攤。
不大,但擺得很有心思,不同顏色的花高低錯落,用牛皮紙和麻繩紮成一束一束的,在暖黃色的路燈下顯得格外好看。
攤主是個扎馬尾的年輕姑娘,正忙著給客人包花,周圍圍了不少人,大多是女生,也有幾個被女朋友拉著過來的男生。
黎星若多看了兩眼。
其實她也沒想要,就是覺得那些花開得熱鬧,在夜色里格外好看。多看了那麼兩秒。
但時今已經牽著她的手往那邊走了。
他撥開人群,把她從一個窄窄的角落塞進去,自己跟在她身後,用自己的身體給她隔出一小塊不被推擠的空間。
「有喜歡的嗎?」
黎星若搖了搖頭。
時今沒說什麼,開始自己挑。
他把每種花都挑了幾支,又買了一張漂亮的棉紙。
然後他就站在花攤邊上,開始包花。
黎星若站在旁邊看著他,周圍的人也在看他。
一個男生,個子高挑,氣質清冷,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他就那麼旁若無人地包著一束花,動作不算熟練,但勝在認真,每一個褶皺都折得仔仔細細。
他審美好,搭配出來的花束格外漂亮,粉白的洋桔梗配淡紫的勿忘我,邊上搭了幾枝尤加利葉,深深淺淺的顏色疊在一起,又清爽又溫柔。
周圍不少女生眼睛都亮了,有幾個拉著男朋友小聲說「你看人家」,然後跟著時今買了一樣的搭配。
時今把花包好,仔仔細細地系上麻繩,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他低頭看了兩秒,似乎覺得哪裡不夠滿意,又解開重新系了一遍,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把花遞給黎星若。
「幫我拿一下,若若。」他說,「我系個鞋帶。」
他蹲下身,把系得好好的鞋帶拆開,又慢條斯理地繫上。
黎星若低下頭,懷裡抱著那束花,很香。
她張了張嘴。
「謝謝。」
她說完就後悔了,太疏離了。
時今蹲在地上繫鞋帶的動作頓了一下。
兩人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沒牽手,也沒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