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星若在校門口旁邊的飯店裡等時今。
她挑了個靠窗的位置,目光懶懶地落在街面上。
十月的晚上,光線薄得像被水洗過。
在打了兩遍電話的五分鐘後,時今來了。
這五分鐘內,黎星若想了很多,但看到時今來了的這一刻,所有的質問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店門推開,帶進一陣風,時今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很快看見她。
他像是跑來的,額角沁著一層薄汗,呼吸還有點亂。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衛衣,袖口拉得很低,遮住半截手背。
黎星若的視線在他左手腕上停了一瞬。
「不熱嗎?」她低頭給自己倒水,語氣淡淡的。
「還好。」
時今在她旁邊坐下,凳子腿在地面輕輕颳了一下,聲響不大,卻讓黎星若的指尖微微一頓。
她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下自己的後頸,像一片葉子拂過去。
她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抬頭,撞上時今的目光。
「領子。」時今說。
他已經收回手,整個人坐得端正,只是耳尖還帶著點跑動後的紅。
黎星若沒避開視線,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
眼神里沒什麼情緒,卻像小鉤子,一寸一寸地往人身上貼。
時今被她看得不自在。他本來心裡就虛,這會兒更像被人按住了尾巴,渾身刺撓。
「我……」
他剛張嘴,黎星若忽然抬起手。
時今眼皮一跳,下意識往後仰了仰,眼睛都閉了一下。
黎星若挑眉,手落在他領口,不緊不慢地把他翻起來的一角帽檐捋平。
「怕什麼?」她的聲音很平。
「……」
時今喉結滾了一下,別開視線,拿起菜單:「沒怕。條件反射。」
「哦。」黎星若指尖在桌上輕叩兩下,目光落在他拿菜單的手上,「拿反了。」
時今沉默一瞬,默默把菜單正過來。
黎星若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給時今倒了杯水,遞過去。
時今伸手來接,指尖剛碰上杯壁,黎星若的手就微微一斜,水「嘩」地潑在他袖口上。
「哎呀!」她驚叫一聲,臉上寫滿無辜,連忙抽了幾張紙往他手腕上按,「我沒拿穩,沒事吧?」
時今接過紙巾,說:「沒事沒事。」
他擦了兩下,袖子濕了一大片,卻還是沒挽起來。
黎星若眯眼:「袖子都濕了,挽起來吧。」
「不用,馬上就幹了。」時今說得面不改色,「挽起來有點冷。」
黎星若看了眼他額角還沒消的汗,舌尖抵了抵上顎。
行。
這頓飯吃得心不在焉。
兩人都揣著事,表面上卻一個比一個平靜。時今吃得慢,黎星若更慢,筷子在碗裡翻來翻去,像在數米粒。
好不容易吃完,黎星若拎起包,看了他一眼:「去逛逛?」
時今沒意見。
出了飯店,風更涼了。
他們沿著路邊走,沒怎麼說話。經過一棟小樓,籬笆牆裡探出一棵橘子樹,枝頭掛滿了橘子,青黃相間,圓滾滾的。
黎星若停下腳步,仰頭看了一會兒,眼珠子轉了轉,忽然笑了。
「我想吃橘子。」
時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不太好吧。」
「沒事。」黎星若朝他笑,眼睛彎起來,「我幫你放哨。」
時今:「那你要好好放哨。」
時大少爺第一次幹這種事,顯然還不放心,走到籬笆邊還回頭看她:「來人記得給我講啊。」
黎星若點頭,一臉正經:「嗯。」
時今翻過圍欄,動作利落,三兩下就上了樹。
黎星若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裡,仰著頭看他,目光追著他在枝葉間移動。
忽然,她唇角一翹,氣沉丹田,喊得清脆響亮:
「來人啊!有人偷橘子了!」
喊完,拔腿就跑。
身後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有人從樹上跳下來了。
黎星若回頭看了一眼。
時今站在樹下,正拍著身上的灰。他袖子寬大,動作間往上一跑,露出一截空蕩蕩的手腕。
她也看見了。
時今注意到她的視線,明顯僵了一瞬,隨即不動聲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黎星若不是傻子。
這手串一看就是掉了,而不是送人了。
可她還是好生氣。
都說了是定情信物了!掉了算什麼?
她回過頭,又看了時今一眼。
時今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面,離她幾步遠,見她回頭,還朝她笑了一下。
笑得好看,也笑得欠揍。
黎星若被他笑得心裡一慌,腳下一歪,差點摔倒。
時今兩步上前,揪住她的胳膊,往自己的方向扯。
力氣有點大。
黎星若整個人被拽進他懷裡,額頭撞上他鎖骨,鼻尖蹭到他衣領,全是清冽的味道。
她仰起臉,撞進時今精緻的眉眼。
「打我小報告?」他低頭看她,語氣懶懶的,像在逗她。
黎星若壓下心裡那點亂,面無表情:「情趣。刺激嗎?」
「確實刺激。」時今笑了一下,目光往橘子樹下掃了一眼,「差點見紅。」
黎星若順著他目光看去。
地上多了幾塊石頭,估計是籬笆外的人扔的。
她知錯就認:「我錯了。」
時今懶洋洋道:「那我原諒了。」
黎星若正要跟他算手串的帳,時今忽然從兜里摸出一個橘子。
黃澄澄的,圓得漂亮。
「你手這麼快?」黎星若接過,剝開皮,橘子的清香一下散開。
時今張嘴咬住。
黎星若盯著他的表情:「甜嗎?」
時今點頭:「甜。」
黎星若放心了。這橘子皮還青著,她本來有點猶豫。
她拿起一瓣放進嘴裡。
——酸。
酸得她整張臉都皺起來,口水自動分泌,眼眶都泛了點濕意。
她扭頭看向時今。
時今正把含在嘴裡那一小瓣慢悠悠地吐出來,沖她微微一笑。
「你敢騙我!」黎星若氣極,把手裡剩下的橘子全往時今嘴裡塞。
時今笑著躲,手包住她的手,不許她亂動,語氣欠揍又無恥:「哪騙你了,真挺甜的,要不你再嘗嘗?」
他袖子隨著動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腕。
黎星若眼疾手快,另一隻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眯起眼睛:「上次買的手串呢?」
時今眉心一跳。
「掉了?」黎星若刻意停頓了一下,「還是送人了?」
「……」
時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像才剛發現似的,一臉驚訝:「嗯?我的手串呢!」
「想起來了嗎?」黎星若看著他,語氣輕飄飄的,眼神卻像要把他看穿,「你的手串呢?」
時今喉嚨動了動:「應該放在操場忘了拿。打籃球的時候怕弄碎,就摘下來放著了。」
「哦。」黎星若點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如此。那我們快回操場找找吧。」
時今牽著她的手,聲音低下來:「若若,如果手串掉了怎麼辦?」
黎星若轉頭,沖他甜甜一笑:「那我會打死你。」
她說得輕快,但眼神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時今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把她往懷裡又帶了一點,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很輕:
「那我還是把它找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