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絮沒料到太子是這個反應，雖然這些年也和太子打過幾次交道，但每次也不過是行個禮就離開了。
在冬日難得的暖融融的陽光下，崔珏的容貌出色，濃密的長眉下是上挑的鳳眼，淺色的瞳孔在幼時顯得冷冷的。
隨著年紀的增長，崔珏那股冷心冷清的本性越藏越深，現在基本朝野上下對太子的印象都是仁和寬裕，才學出眾。
王絮低下頭去，不知該怎麼回話好，躊躇間，聽見面前的崔珏輕笑出聲。
「不要在意其他的，二弟喊你一聲表妹，孤也厚顏自稱一句表哥，可否？」
王絮眉頭輕蹙，白皙的玉顏上滿是認真，「殿下尊貴，臣女怎敢冒昧。」
崔珏卻隨意地擺手，「好了，不要推拒了，木一，」一直在身後充當隱形人的木一應是，「去東宮，把隨夫人的字帖拿過來。」
「等待的時間，不知孤可有榮幸觀摩一下王小娘子的字？」崔珏看著一副好說話的樣子，實則輕飄飄的話語裡全是不容置喙的意味。
王絮沒法子，只能點頭應是。
太子身邊的人幹活十分迅速齊整，不一會就在一處花亭里布置好了筆墨，擺上暖爐一點都不會受凍。
王絮執筆，在身邊人的注視下，端正心態，摒氣，一氣呵成地寫了一首山水詩。
崔珏從少女專注的側臉看向那端秀的字，不由露出一個笑，淡色的薄唇彎起，那張秀美多姿的臉愈加風采奕奕。
「王小娘子的字果然娟秀工整,下足了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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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謬讚了，太子的字才是天質自然，丰神蓋代，臣女雖在閨中也聽聞殿下的書法美名。」
崔珏：「這算不算孤和你之間的相互吹捧？」言語輕鬆，打趣道。
王絮不由掩袖一笑，柳眉舒展，杏眼彎成明月，眼波流轉間似有星子墜入清潭，點開層層漣漪。
等木一將字帖拿過來的時候，妥善地將盒子交給王絮身邊的蘭草。
這邊崔珏已經點上了王絮書法上幾個需要注意的地方，王絮也聽的認真，毫不因為太子也年少的原因忽視他的意見。
等離開皇宮的時候，王絮打開那個做工精良的盒子，才發現除了字帖以外還附帶了幾方端硯和熟宣紙並狼毫筆，她不禁感嘆太子身邊人的體貼周到。
上元佳節，就連皇帝也是要放假的。
但是宮裡的皇子卻還是要風雨無阻地學習，崔玿早有準備，和年紀小還很好騙的三弟打好照應，便狐假虎威的出了宮。
崔玿穿了一身紅色的圓領袍，同色的髮帶將長發高高束起，昳麗的眉眼裡全是對接下來行程的期待和興奮。
王絮早就準備好了，防寒的斗篷是必不可少的，雖然崔玿早就做好了準備，家裡人也以為是小姐妹出門玩耍，王絮心虛地不敢多說話。
在髮髻間簪上幾朵這個季節少有的牡丹花，俞氏看著從三頭身小蘿蔔長成如今盡態極妍的豆蔻少女，內心滿是驕傲，這可是她的女兒啊。
「在外面好好玩，想要什麼就買，只一點，注意身體。」俞氏對著自家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寶貝女兒，那真的操碎了心，臨出門前都難免嘮叨兩句。
等王絮終於領著蘭草出了門，總算在兩人約好的一棵柏樹下看到了一襲紅裝的崔玿。
崔玿原本百無聊賴地看著遠處的燈火，多情的桃花眼也沒精神地半闔著，等看見王絮的身影，瞳孔一下子就被點亮了，整個人也像只張揚的孔雀。
崔玿趕忙迎上來，王絮才發現他手上還拎著一個小盒子，等他打開遞過來。
裡面是對血玉的叮噹鐲，無一似雜色，整個手鐲玉質溫潤，內里卻仿佛有血液在無聲流淌，盪開一層瑩瑩的寶光。兩鐲相碰，聲如崑山玉碎，清越入骨。
「是我前些日子功課完成的好，父皇與我的獎勵！我一下子就看到這對手鐲了，而且血玉養人，正適合你。」崔玿眼睛亮亮的，嘴角的笑毫不掩飾，驕傲得宛如燃燒的太陽。
王絮一時語塞，這份禮物里蘊含的價值不能簡單地用金錢衡量，裡面是少年人誠意滿滿的寶貴情感。
「秦王殿下，這太貴重了。」王絮被那沉甸甸的感情壓在心口，心臟也仿佛承受不住一般地怦怦亂跳。
「明明小時候還乖乖喊表哥，現在竟然喊我秦王，一點都不可愛……」崔玿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一邊直接將手鐲套上那雙纖細的手腕。
欣賞地看著血紅的玉鐲掛在欺霜賽雪的手腕上，自我肯定地點點頭。
「果然好看！我的眼光就是絕！」
還沒等王絮反應，崔玿直接拉過她的手腕，往熱鬧的地方走去。
「誒？」王絮才發出一聲驚呼，隨後才縱容地露出笑容，這個表哥啊……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上元節不宵禁，長安城內到處張燈結彩，長街上到處都是各式各樣的燈籠。還有商販腦筋轉得快，打出了各種富有節日氣息的活動。
更別說那些極盡巧思，符合文人審美的各類猜字謎遊戲。
其中，最引人矚目的頭彩，是一盞精妙絕倫的「走馬燈」。
這燈做工精良，與尋常宮燈不同，燈罩上繪著精緻的山水蟲魚，工筆精細，栩栩如生。更絕的是，燈內設有巧妙的機關，燭火的熱氣催動輪軸，能讓燈罩緩緩旋轉，上面的圖景便如活過來一般，循環往復，流轉不息。
連崔玿這個長在皇宮裡，什麼好東西沒見過的皇子都被這盞燈籠折服。
拉著王絮興致勃勃的湊過去，想解開最難的字謎。但是頭彩終歸是頭彩，老闆得意洋洋地看著一群人被吸引過來，然後紛紛鎩羽而歸。
謎面很簡單就兩個字「黃昏」，崔玿皺著臉，差點想破腦袋。
王絮也覺得這個謎面十分具有巧思，簡單卻帶著邏輯推理，如果不能想通其中的訣竅，那就真的只能望洋興嘆了。
就在兩人冥思苦想的時候，身邊傳來一道平靜無波的少年音。
「是『醬』字。」
王絮循聲望去，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身上是洗的發白的絹布，頭髮也只是用一根布條綁起。
但與之相對的卻是少年出色的容貌，如果說崔玿是只驕傲的鳳凰，崔珏是含鋒半露的彎月，眼前的少年就是清逸絕塵的雨後修竹。
老闆沒想到自己的字謎被個小年輕給解開了，但也輸得起，爽快地把燈籠遞給少年，贏得了一陣叫好聲。
少年臉上沒什麼表情，黑眸在王絮臉上停了一瞬，才垂下眼睫，無言地轉身。
崔玿連連嘆息，直呼可惜了這盞燈籠。
王絮卻將注意力放在了少年身上，她有一種直覺這個少年以後一定不凡。
崔玿帶著人去另外一處玩耍，沒看到有人跟上了少年，幾句交談間，少年便將燈籠遞了過去，而那人直接摘下身上的一個荷包，少年收下了。
少年名叫林式之，父親早年開罪權臣被貶至北疆，鬱鬱而終。留下林式之母子相依為命。
母親年邁體弱，林式之一邊刻苦讀書，一邊四處尋找活計補貼家用。
哪怕今天是上元節，他也是剛從一家書店抄完書準備回家。兩邊的喧鬧與他無關，直到看見人群中一道醒目的身影，燈火闌珊的地方，佳人靜靜佇立，如九天仙女下凡塵。
林式之一向不為外物所動的心突然跳的飛快，恍惚間，他也走了過去，答出了那道字謎。
沒人知道，當少女看過來時，他的雙手不受控的攥緊，努力繃住表情，克制自己急促的呼吸。
等到走開，林式之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濡濕。
被人買走那盞燈對林式之而言沒什麼可惜的，反而能出手的人都挺大方。
他去醫館給母親抓了藥，終于歸家了。
至於那不似凡人的女郎，對他這樣低賤到塵埃里的人來說，本就可望不可求。
雖是這樣想，林式之的拳頭卻緊緊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