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玿再次可以與王絮相處的時候,是在一個踏春宴上。這些年,他送出的信回音寥寥,自己主動在宮宴上去找人,也被蘭草攔下。崔玿已經忍不下去了。
踏春宴是聖人同母姊妹的女兒瀟湘郡主組織的,來的都是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可以說長安身份最珍貴的二代都在。
崔玿站在不遠處,經常彎起的嘴角落下,冷著一張臉的他不像平常驕傲的那般穠麗風流,比牡丹還要奪目的昳麗容貌哪怕化作寒冰,也如寶劍開鋒一般銳利。
他從馬上下來,隨手將韁繩甩在下人懷裡。大步走過來,目標明確,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見著了仇人。
眾人起身行禮,齊呼「秦王殿下」。作為長安城最矚目的王爺,崔玿已經習慣成為人群的中心。他不耐煩地叫起,不滿的目光落在同樣屈身的王絮身上。
表妹長大了,更加好看了。
春日的陽光不冷不熱,少女已然長成,十五歲的豆蔻女郎削肩素腰,起伏溫柔,天水藍的衣裙襯得少女膚色更加白嫩。
長發挽成隨雲髻,發間珠翠合宜,額間點綴的珍珠花鈿比鮮花還要精細。
細眉舒展,灩灩的星眸藏在她半闔的眼下,鼻若懸膽,櫻唇輕抿。絕色佳人比這春光還值得細細觀賞,崔玿對明里暗裡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十分不滿。
本就難看的臉色變得更加沉重,本來熱鬧的踏春宴靜得只剩下眾人的呼吸聲。
王絮在心裡嘆氣,對著崔玿細聲:「殿下騎馬趕過來,應該也累了。那邊的溪邊已經布置妥當,不如殿下一邊垂釣一邊歇息。」
崔玿別彆扭扭地看了王絮一眼,賭氣道:「這是這幾年你對我說的最長的話了!」
話是這樣說,身體還是很誠實地跟著王絮走了。
不好招惹的秦王殿下走遠了,大家才鬆了口氣,但還是不敢說話,只是那左看看右看看的眼神卻不斷地傳遞,好像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為什麼?」崔玿克制自己不去看少女的臉頰,怕自己意志不堅定。打定主意要興師問罪,然後要表妹給自己賠禮道歉。
具體怎麼道歉,崔玿默默得意,就發表妹給自己編個穗子。雖然自己很久沒和表妹交流,但是母親那裡卻時常收到宮外少女送來的手絹宮花。
讓崔玿心裡更加不是滋味。
王絮卻盯著崔玿被風吹起的髮帶,沒有直接回話,「我與殿下年紀漸長,本就該避嫌。」
「你胡說!我都看見了!」崔玿咬牙切齒,酸澀的情緒在他心頭蔓延。
「那個林式之!不過是個弟子,那天卻跟在你身邊為你撐傘,我都看到了!」
王絮沒料到崔玿說出那樣一句話,那天雨下的突然,自己出門挑書,一時被雨攔下,林師兄湊巧路過才將自己送回家。
皺起柳眉,王絮正色說:「殿下慎言,林師兄正人君子,我和師兄更是光明磊落。」
「你還為他講話!你還護著他!」崔玿桃花眼裡一片受傷,他不由自主地往王絮身前走近一步。
「明明我才是你最親近的表哥,你還幫著一個外人!」
王絮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她實在不理解崔玿在生氣的點。
若是生氣自己這些年的疏離還情有可原,但是為什麼會提到林師兄?王絮已經不是女童了,男女情事也漸漸知道了一點,甚至自己身邊已經開始結親了。
但是崔玿為什麼會在意?
王絮不會很想確定,但是面前崔玿臉上的苦澀惱羞成怒又實在明顯,由不得自己逃避。
她小小呼出一口濁氣,伸出玉指點在崔玿握成拳頭的右手上。明明只是一瞬間的觸離,崔玿卻動作明顯地一抖。
那雙多情的桃花眼不堪置信地瞪大,目光里滿是驚訝和受寵若驚。
「表哥與我許久未見,只想說些其他人嗎?」
一時間,崔玿覺得少女的聲音比自己聽過無數的絲竹管樂都要悅耳動聽,不然自己怎麼會覺得快樂得飄飄然。
「怎麼會!我一直想和你說話,但是……」語意未盡,但是王絮和崔玿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崔玿其實也漸漸領悟了王峋王峴一家的疏離避嫌,說實話自己對那個位置真的沒什麼興趣。
從懂事起,自己頭上就壓了一座名為「太子」的大山,他自認比不得大哥學識淵博,甚至自己的脾氣也算不上好,聽那些老學究嘰嘰歪歪,他寧願在校場射箭。
所以想明白後,他就找母親坦白。看見母親直白地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崔玿還有點不滿,雖然自己沒有那個心,但是母親會不會對自己一點期待都沒有了?
俞淑妃那還不理解自己兒子,抬手狠狠敲了兒子的鐵頭,見崔玿不痛不癢地晃晃腦袋,更不爽了。
說:「你娘我又不傻,自古以來造反的王爺有多少,成功的又有多少。太子早有賢名,咱們娘倆有什麼,上去給太子切瓜送菜嗎?」
崔玿想明白後,便開始潛移默化地和那群聚過來的人劃清界限。不然,這次踏春宴,瀟湘郡主是不會邀請秦王的。
長安城內聰明人很多,聖人的親姊妹早早明白參與這群皇子的奪位之爭是有多愚蠢。她們只想好好保住自己的富貴,可不想被西瓜砸了腳,害了命。
崔玿想小時候一樣嘟嘟囔囔,看著流淌的溪水,「你們都覺得我該去爭,但是卻沒有人真的問過我是不是真的想登上那個位置。
大哥還未回長安,但我知道他不是不能回,他在邊塞還有要事,前年他終於斬殺了突厥單于,現在正在肅清邊塞。
我佩服大哥,也心甘情願地願意以後再封地為大哥守護這片江山。
所以,絮娘,你以後能不能不要疏離我?」
王絮專注地看著低落的小鳳凰,他的眉眼耷拉,王絮都能環視他身後有條失落垂下的尾巴。
皇室的競爭向來血腥,但是她想到了一直與自己通信的崔珏,在對比眼前心思直白好懂的崔玿,只覺兩人差異實在過大。
可能這兩兄弟會成為另類吧?說不定成為無話不談的親密兄弟也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