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淑妃讓侍棋送走了太醫,看著床上背對著自己的崔玿,心疼又好笑。
從小壯得跟個小牛犢一樣,現在老大不小了還因為大半夜吹涼風受了風寒,讓俞淑妃也懶得說教。
「好了,太醫說喝完這貼藥就好了,你好好休息,娘走了。」俞淑妃上前拍拍兒子的後背,敷衍地關心了一下。
崔玿動了動,帶著鼻音回了一句。
喝藥的時候,崔玿被苦得一激靈,本想暗罵一句太醫是不是故意開得這麼苦。
後來一想,這樣苦的藥表妹已經喝了十幾年了。心臟抽抽的疼,崔玿把空碗一放,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看著床頂的雲錦發呆。
不過一夜,崔玿就好像成熟了許多,曾經眼底的輕狂變得穩重,他知道了就算自己是皇子,也不是什麼都可以得到的。
閉上眼,幼時玉雪可愛的表妹,長大後語笑嫣然的表妹一一在他腦中浮現,就這樣吧,這樣對表妹來說是最好的。
那驕傲的小鳳凰在睡夢中掛上了紅綢,華麗的喜扇後是等著他的新娘,一襲紅裝的佳人對著他笑,唇邊的小小梨渦盛滿了酒似的醉人。
是他的王絮。
下人過來看的時候,發現秦王已經睡過去了。下人將錦被小心翼翼地給王爺蓋好,發現那嫣紅的唇微微上揚,但是眼角卻有淚珠滾落。
下人一愣,隨即找來用熱水浸濕的棉帕,生怕驚擾到主子的美夢,輕柔地為崔玿拭面。
心中暗自琢磨,秦王殿下自小就沒生過病,一朝身體不適難受得掉眼淚也是應當的。
少年情誼比金堅,比海闊;但失意的濁流,總在不經意間漫溢而來,無情地淹過人的口鼻,冰冷而窒息。
王絮得知家裡的危機解除,在書房與父親一起讀書時,偷偷望向王峴面上隱隱的焦慮總算轉為一貫的溫文爾雅。
王絮心裡一松,看來父親和大伯總算不會為此憂心了。
她走著神,手中的書半天沒翻一頁。王峴早發現女兒的心不在焉,放下手中寫了一半的奏疏。
王峴輕喚女兒小名,見女兒亮晶晶的眼睛看過來,裡面總算不見前段日子的疲憊倦意。
他心神鬆弛,像小時候一樣抬手摸摸那柔軟微涼的髮絲,緩緩開口:「近來長安起了些空穴來風的謠言,囡囡若是聽到也不用放進心裡,養好身體才是。」
王絮心中一暖,彎彎眼乖巧地點頭,但是心裡卻嘆息般地想父親說晚了啊,甚至女兒還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呢。
說曹操曹操到,府中下人來傳,太子殿下到訪,大爺讓二爺同去招待。
王絮嘴角一扯,這下是真的看不進去半點書了。將父親送走,她百無聊賴地撿些掉落的樹葉夾在書中做書籤。
有一片形狀酷似飛蛾的葉子大的離譜,葉脈分明清晰,顏色由黃到綠過渡自然。王絮興致上來,索性執筆在上面寫了兩句詩。
王絮滿意地看著筆墨落在葉面上如同雲煙一樣變幻多姿,飄逸靈動。耳後突然捕捉到一道金玉之聲,下意識地回頭,正好將自己整個人送到來人的懷裡。
崔珏從善如流地將投懷送抱的美人抱個滿懷,長臂一伸,細軟的腰身不盈一握,食指無意識地磨蹭幾下。
「揮灑自如,靈氣四溢。絮兒的書法的確大有精進。」語畢,便自然地在那如玉的側臉偷了個香,自然得不想一個偷偷闖進別人家書房的人。
王絮掙了掙,發現那鐵臂看似只是虛虛地環著,留有餘地;實際恰到好處地掌住了她,分寸拿捏得極准,讓她絲毫動彈不得。
她放棄了抵抗,只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敷衍地柔聲回答:「都是殿下教得好。」
崔珏挑挑眉,看著這個用過即扔,翻臉無情的小沒良心的,氣笑了。沒好氣地把人轉過來,「惡狠狠」地在那無瑕的雪膚上彈了一下。
「好個沒良心的小娘子,倒是讓孤眼巴巴地上門邀功。」
王絮雙手護住自己的額頭,明明一點力度也沒感到,但還是做出吃痛的模樣。眼一眨,瞳仁就變得水潤潤的,楚楚可憐地看著冷酷無情的太子。
崔珏哪看不出女子藉機撒嬌,但還是放下身段地替人家揉這揉那,口中還乖乖、嬌嬌的哄。
王絮好好藉機會使喚了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一番,這才見好就收道:「殿下這般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此,不怕被太傅趕出去嗎?」
崔珏接過少女回禮一樣遞來的糕點,可有可無地咬了一口,被那甜絲絲的口感膩了一下。直接端起少女沒喝完的茶水一飲而盡,動作優雅肆意,說不出的好看。
「放心,孤敢來,便是打點好了。」
王絮將眉頭高高揚起,杏眸大睜,「殿下手眼遮天,連我府中都是殿下的人嗎?」
崔珏賣個關子,學著王絮的表情,笑言:「你猜。」
王絮心中戚戚然,太子這話透露出來的意思很明顯。看來太子的勢力越發壯大了,長安城內的權臣府中指不定都是太子安裝進去的暗樁。
「殿下既然有如斯力量,又有軍功傍身。為何?」王絮意有所指。
崔珏被這小姑娘的膽大側目,湊過去,嗅了一口清新的甜香,愉悅地眯了眯眼。
好脾氣地說:「這話私下和我說說就罷,尤其是你那大伯,不要被他知曉了。」
「我當然知曉。」王絮往後一仰,男人的呼吸潮濕熾熱,讓她有些不自在。
「有些事總要有個名正言順,以武定局雖然快,但對天下來說卻不太好;正道有正道的好處,順理成章更讓天下人心歸順。」
君不見,那些謀逆之人登位之後,還不是找遍群書給自己一個冠冕堂皇的出身,以示自己的正統。
雖然現在君父疑心一日比一日重,自己接下來的動作也要越發小心謹慎了;但說到底,太子的身份就是最好的底牌,天然地吸引臣子歸順。
王絮一點就通,只是她不明白,既然太子現在還要受制於陛下,為何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娶她,不會是哄騙吧。
貝齒輕咬,王絮垂下眼睛,將自己的思緒隱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