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來得快去得也快,走前順走那片寫著詩句的大葉子,美名曰睹物思人。
王絮被人坦然的態度一噎,只覺得自己之前對太子風光霽月但冷心冷清的評價有誤,人明明惡劣的很,偏愛逗弄人,心比芝麻餡都要黑。
王絮沒發現總是被人稱讚溫柔文靜的她,在太子面前卻總是一副不客氣的樣子,還會和在父母長輩面前撒嬌一樣對太子直言不諱。
王絮從小體弱,壽命有限的讖言像懸在頭頂的屠刀,指不定哪天落了下來。她心疼父母對自己的全心付出,只是這片愛卻讓她在午夜夢回間愧疚不已。
多少次她迷茫間看著守在床頭的母親,母親是姨母的妹妹,但卻比不上養尊處優的宮妃,兩人站一起母親總顯得老態些。
她很想讓父母再養一個孩子,親生的也好過繼一個也行,就怕自己走過,父母只能孤苦無依地思念自己。但是,她從來沒說出過,說她自私也好,她不願意將父母的愛分出去。
她活的還是太短了,人生閱歷還不足以讓她看開生死。
所以,王絮其實是一個很沒安全感、很吝嗇的人。但是崔珏果斷直入,大刀闊斧般強硬地將自己擠進王絮的心,霸道地在其中寫上自己的名字。
比起崔玿的不成熟、林式之的膽怯自卑,崔珏的強勢偏偏正對了王絮內心深處的猶豫。
只能說,王絮那片荒蕪貧瘠的心田,被那不請自來的墾荒者崔珏,不容分說開墾出一條無人來過的道路,將他名為「崔珏」的種子,深深埋進她靈魂最柔軟的土壤里。
她需要的就是這樣一份不容置疑的愛——確認自己值得被如此堅定地選擇,值得被如此霸道地占有。她與崔珏是命中注定的天作之合。
臘月寒冬時,元嘉帝的身體每況愈下,已經到了臥床不起的程度。
皇后衣不解帶地侍疾,從不假人,讓元嘉帝難得清醒時感動不已。他溫和地看著當年初入宮青澀害羞的少女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國母。
「不要忙活了,陪朕說說話。」元嘉帝虛弱地出聲,但宮殿的所有人可不敢忽視這位即將走向人生盡頭的帝王。
皇后將眼淚逼回去,強令自己露出一貫端莊優雅的笑。
「陛下想和臣妾說什麼,待陛下痊癒,臣妾可有說不完的話和陛下說呢。」
元嘉帝一笑,眼角的細紋綻開,他溫和地說:「朕的身體如何,誰也比不過朕清楚。朕掌朝三十四載,勵精圖治,無愧於江山了。
只是太子年少,待朕走後,還需要你幫新帝穩定朝堂。」他抬手拍了拍皇后光滑細嫩的手。
皇后的眼淚抑制不住地落下,哽咽:「陛下萬歲,定能長命百歲的。」
「那都是騙人的,哪有百歲的帝王,生老病死,帝王也逃不過啊。」元嘉帝閉了閉眼,雖然他說的豁達,但是被子下的手卻緊緊握拳。
真不想死啊。他痛苦地想。
元嘉帝喚來玉貴,讓他即刻傳皇上諭,朝中三品以上居長安的重臣立刻進宮。
大雪如飛絮從天上紛紛揚揚地落下,白茫茫地一片中眾多朱紫袍快步走在宮道上。他們頂著漫天風雪,面容肅穆悲傷,他們知道這個王朝的帝王即將崩落,接下來的朝堂穩固十分重要。
元嘉帝首先確認太子繼位的正統,為剩下兒子秦王晉王分好封地,令兩王喪儀結束之後即刻就藩,藩王親母一同跟隨,接受奉養;
同時,感念民間生活不易,令以日代月,將原本需要三十六個月的「三年之喪」,縮短為三十六天。
大臣嗚咽出聲,跪倒一片,感念聖人仁慈。
元嘉帝疲憊地揮揮手將眾人揮退,只讓太子留下。
他看著淚流滿面的太子,透過那如月皎皎的臉想到了許多年的妻子。他已經許久沒有想到故去的妻子了,可能是國事繁忙,可能是後宮佳人太多,但到了最後,他的腦中只有這一個人了。
他第一次不像君王,而像一個普通人家的父親一樣和藹地說:「當年你母親逝去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雪天。朕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再也沒睜開。
總說年少情深,但朕不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你和玿兒眼光相似,那王家小女也的確有過人之處,玿兒單純,爭不過你。
朕只希望,如果未來你的兩個兄弟犯了錯,留他們一命。」
崔珏一頓,良久緩緩地說:「父皇放心,兒臣心裡有數。」
元嘉帝也不懷疑,只是笑了笑,讓他回去,自己累了想睡一覺。
元嘉三十四年冬,元嘉帝於睡夢中駕崩,享年五十八歲。
三十五年,太子崔珏登基,改年號為太和,稱太和元年。一個全新的王朝即將開始了他的征程,群臣跪倒大片,為這位年輕的新帝獻上忠誠。
王絮窩在暖室中,看著崔玿的信。信上寫著自己即將離開長安,前往封地,希望能見自己最後一面。
王絮深深嘆了一口氣,庭院的雪已經化了,只留下荒涼的樹孤零零地站在那。
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即將獨擋一面,也不知未來是福是禍,只能靠自己的雙腳往前走,皇權之下,他們兄弟也生了隔閡。
她翻開另一封信,信紙有淡淡墨香,還有一道清逸瀟灑的字跡寫到「椒房已置,望卿緩歸。」
這信是隨著聖諭一起來的,當聽到先帝將王絮封為新帝皇后時,王家所有人都驚呆了,兩位朝堂上的重臣更是維持不住神情。
只有王絮神色不改,仿佛早有預料。俞氏這下那還不知道,哭笑不得地瞭然女兒早和新帝有了接觸。
崔玿讓大部隊先走,自己披著深藍的大氅,高坐馬上等著那個可能不會出現的人。
待遠處走來一個素色無文飾的馬車,他眼前一亮,想策馬上前。
馬車上卻下來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是他皇兄。崔珏登基為帝之後身上越發深不可測,積威甚重,但看著那道臨水照花的倩影時,眼底的笑意滿的要溢出了。
王絮被崔珏托著腰抱下馬車,羞惱地打了崔珏的手臂一下,臉頰紅霞明顯。
整理了一下情緒,才在崔珏的目送下向崔玿走去。
崔玿翻身下馬,臉上是他很少在王絮面前露出的冷冽神情,他的容貌昳麗,點亮了這片蒼涼的景。
王絮還是像往常一樣露出溫軟的笑,送出一條猩紅的劍穗連帶著一個小巧的木盒。
「表哥此去,不知何日能再見。絮娘在此祝表哥平安順遂,萬事順意。」
世界萬物,如風中浮萍,飄泊無所依,唯有平安兩字,珍而重之,簡單又不容易。
崔玿盯著王絮看了許久,終於釋懷地一笑,拿過劍穗便掛在了腰側的長劍上。忽視不遠處那道冷冽危險的目光,朗聲笑道:「多謝表妹,雖然皇兄很好,但若是他待你不好,我替你出氣!珍重!」
說完,一甩馬鞭,在王絮的目送下策馬離開,一直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