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同陷入深海般的泥濘中,意識在黑暗與高熱間載浮載沉。
詛咒的殘渣在體內肆虐,將神經撕扯得支離破碎。
在那斷斷續續的噩夢間隙,昴隱約捕捉到了一些碎片。
那是蕾姆。
從失去理智的鬼化狀態中猛然驚醒的蕾姆,不顧自身傷痕累累,拼盡全力將失去意識的自己和愛蜜莉雅搬運回了村莊。
然後,是宛如救命稻草般出現的身影。
用【千里眼】觀測到森林異狀的拉姆,以最快速度帶著碧翠絲趕到了村莊。
「姐姐……都是蕾姆的錯……拜託了,請救救昴君和愛蜜莉雅大人……」
那是蕾姆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與幾乎要將靈魂壓垮的自責。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碧翠絲大人,請您……!」
那是拉姆的聲音,褪去了平日裡的從容與毒舌,只剩下純粹的焦急與懇求。
「——就算不用你說,貝蒂也會……」
「怎麼會變成這樣,真是兩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伴隨著金髮大精靈帶著憂慮的嘆息,一股溫暖而柔和的波動覆蓋了全身。
柔和的光芒隔著眼皮滲入視野。
溫暖的魔力覆蓋全身。
像一雙無形的手,將翻卷的皮肉撫平,將斷裂的骨骼接合,也將那幾乎要撕碎意識的劇痛一點點壓了下去。
似乎是被施加了高階的治癒術式,疼痛逐漸遠去。
昴終於徹底墜入了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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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蒙亮時,菜月昴睜開了雙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木製天花板。
橫樑上留著經年累月的燻黑痕跡,牆角掛著曬乾的藥草。
這裡不是羅茲瓦爾宅邸。
大概是村莊裡的某間民房。
這樣的判斷才剛剛浮上腦海,昴便猛然撐起上半身。
大腦剛一恢復運轉,那個銀髮少女倒在血泊中的畫面便如閃電般刺痛了神經。
肋骨附近傳來的鈍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可他已經顧不上那些。
「愛蜜莉雅——!」
昴幾乎是下意識地大喊出聲,慌亂地轉動視線尋找那個比自己生命還要重要的身影。
慌亂的視線掃過狹窄的房間,最後停在與自己相鄰的另一張床上。
「……呼。」
謝天謝地。就在自己床鋪的隔壁,銀髮的半精靈少女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雖然她好看的眉頭緊緊蹙起,仿佛在睡夢中依然忍受著痛苦,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她還有好好在呼吸,沒有死去。
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緊繃到快要斷裂的心弦終於稍微放鬆了一點。
就在這時。
「你終於醒了啊。」
房間裡響起第三個人的聲音。
「真是給貝蒂添了好大的麻煩,我想。」
昴循聲望去。
稚嫩卻老成的聲音,帶著熟悉的挖苦與不耐煩。
窗邊的木椅上,嬌小的金髮少女抱著雙臂,身上的華麗禮服與樸素的民房格格不入。
鑽頭般的雙馬尾垂在兩側,藍色眼眸冷冷地看著他,眼底卻藏著無法完全掩飾的疲憊。
但昴知道,這並不是惡意的嘲諷,而是這位大精靈特有的、為了掩飾關心而刻意拉開距離的表達方式。
——用現代的宅文化術語來說,這就是教科書般的傲嬌!
因此,昴非但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感到了一絲令人安心的日常感。
「碧翠子,你也在啊。」
「不要擅自給貝蒂起那種輕浮的稱呼,事實上。」
「是你救了我和愛蜜莉雅碳嗎?哎呀,不愧是碧翠子,關鍵時刻可靠得簡直像真正的女主角——」
「……」
碧翠絲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反駁。
沉默讓昴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過了片刻,她才移開視線,聲音低沉地說道:
「你和那個女孩……闖下了天大的禍事。」
「那個女孩?」
昴一時沒反應過來。
房間另一端隨即傳來乾澀的聲音。
「……是。」
「蕾姆對此感到十分抱歉。」
「嗚哇!」
昴嚇得肩膀一抖,這才發現房門旁邊還跪坐著一個人。
蕾姆低垂著頭,雙手緊緊攥住圍裙。凌亂的藍發遮住了她的表情,從微微發紅的眼角來看,她顯然一夜未眠。
「蕾姆也在?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這裡嗎?完全沒出聲,我還以為房間裡只有我們三個人……」
「是,蕾姆一直都在。」
「這樣啊……」
昴撓了撓臉頰,試著緩和沉重的氣氛。
「那個,我也覺得很抱歉啦,讓大家擔心了。不過,既然碧翠子已經出手,把我們表面上的傷都治好了,那應該就不要緊了吧?接下來只要好好休息……」
「不。」
碧翠絲的回答斬斷了他殘存的僥倖。
「沒有那麼簡單。」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兩張床之間。
「貝蒂能做的,只是治療你們身上的外傷。骨頭、皮肉,還有失血,這些都能夠用治癒術處理。」
碧翠絲看向愛蜜莉雅,表情愈發凝重。
「但是,魔獸留下的詛咒還在。」
「詛咒……」
昴低頭看向自己。
那些被魔獸咬傷的位置已經看不到傷口,可聽到那個詞的瞬間,皮膚下仿佛再次傳來密密麻麻的啃噬感。
「詛咒本身並不複雜。那群魔獸先以牙齒種下術式,等到規定的時間,術式便會啟動,將獵物體內的魔力輸送給施術者。」
碧翠絲抿緊嘴唇。
「但你們被咬了太多次。詛咒彼此重疊,已經糾纏成一團。現在就算是貝蒂,也無法將其祛除。」
「……那會怎麼樣?」
「魔力被過度抽取,生命也會隨之枯竭。」
碧翠絲停頓了一下。
那雙藍色眼眸正面迎上昴的視線,沒有給他逃避現實的餘地。
「換句話說,會死。」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遠處傳來村民起床活動的聲音。雞鳴、木門開合,還有水桶碰撞的清響。
世界正在迎來再普通不過的清晨。
可碧翠絲接下來的話,將昴和那個世界徹底隔絕。
「再過半日,術式就會發動。」
「愛蜜莉雅的魔力量雖然比你多,可她承受的咬傷也更加嚴重,重疊的詛咒數量遠遠超過你,這也是她至今沒有醒來的原因。」
「你和愛蜜莉雅——」
碧翠絲握緊衣擺。
「只剩半日可活了。」
昴怔住了。
半日。
那不是某種誇張的說法。
太陽升到高處,再稍稍偏斜。
愛蜜莉雅就會死。
那個在魔獸撲向他時,毫不猶豫用身體保護他的少女,會在這張陌生的床上失去呼吸。
「不行。」
昴掀開被子。
「——你要去哪裡?」
碧翠絲愕然地看著他。
「昴君?」
蕾姆也抬起頭來。
昴沒有回答。
赤腳踩上冰冷的木地板,剛剛癒合的身體發出抗議。
膝蓋一軟,他險些摔倒,卻扶住牆壁,踉踉蹌蹌地走出了房間。
「——你!」
「——昴君!」
背後傳來呼喚。
昴一次也沒有回頭。
他衝進清晨的村莊,視線迅速掃過周圍的民房。
憑著先前與村民相處時留下的記憶,他找到一戶熟人的家,趁著屋主還在院中打水,悄悄推門進去。
灶台旁擺著幾把刀具。
昴抓起其中最鋒利的一把,轉身躲進堆放雜物的小屋。
手在發抖。
抖得厲害。
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白。
「要……重來一次。」
必須重來。
立刻。
愛蜜莉雅會死的未來,他不需要。
只要死亡回歸,只要回到昨天進入森林之前,他就能阻止愛蜜莉雅涉險,也能想辦法避免被魔獸咬傷。
知道答案的自己,這次一定能做得更好。
「沒問題的……」
昴將刀鋒抵住喉嚨。
寒意貼上皮膚,激起一層戰慄。
「已經死過那麼多次了,現在才害怕,不是太難看了嗎?」
可手臂不聽使喚。
身體本能地抗拒死亡。
牙齒開始打顫,呼吸也變得短促。
僅僅是讓刀刃壓下少許,恐懼便像冰水一樣灌滿全身。
會痛。
當然會痛。
人怎麼可能不怕死。
但是——
腦海中浮現出愛蜜莉雅撲向他的瞬間。
少女纖細的身體擋在他面前。
魔獸的尖牙撕破她的皮肉,鮮血飛濺,她卻還是抱緊了他。
——因為他。
她才會躺在那裡等死。
「開什麼玩笑……」
昴閉上眼睛,咬緊牙關。
「我怎麼可能允許啊!」
手臂猛然發力。
鋒利的刀刃刺破皮膚,緊接著切入更深處。
最先襲來的是冰冷的異物感,下一瞬,灼熱的劇痛便在喉嚨里炸開。
像是有一團燃燒的鐵塊被硬生生塞進頸間,呼吸通道被血液堵住,試圖吸氣的動作只換來破碎的氣泡聲。
「咕……呃……」
刀從失去力氣的手中滑落。
昴跪倒在地,雙手捂住傷口。
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不斷湧出,順著胸口浸透衣服,滴落在地板上。
無法呼吸。
無法呼救。
肺部拼命收縮,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意識被迅速抽離。
愛蜜莉雅的笑容。
拉姆的毒舌。
蕾姆低頭道歉的模樣。
碧翠絲彆扭地移開視線的表情。
畫面如同破碎的幻燈片,在眼前飛速閃過。
最後只剩一片漆黑。
拜託了……讓我回到……一切還可以挽回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