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彼此重疊,已經無法祛除了,我想。」
聲音傳入耳中。
昴驟然睜開眼睛。
他急促地吸氣,雙手同時捂向喉嚨。
沒有傷口。
沒有鮮血。
可刀鋒切開皮肉的觸感依舊鮮明得令人作嘔。
昴彎下腰,劇烈乾嘔了幾聲,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後背。
愛蜜莉雅躺在隔壁的床上。
蕾姆跪坐在房間另一端。
窗外是剛剛亮起的天色。
一切都與不久前完全相同。
碧翠絲正在說明,她只能治好兩人的外傷,卻無法解除層層重疊的詛咒。
「……回來了。」
昴喃喃自語。
下一秒,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不對。
太近了。
為什麼會這麼近?
「可惡……」
拳頭砸在床板上。
「可惡、可惡、可惡!」
為什麼偏偏回到這裡?
不是進入森林以前,也不是魔獸咬傷他們以前。
而是一切都已經發生之後。
詛咒已經種下。
愛蜜莉雅依舊只剩下半日壽命。
他賭上死亡換來的,僅僅是重新聽一遍絕望的宣判。
「那不就……」
昴死死咬住嘴唇。
「什麼都阻止不了了嗎?」
「昴君……」
蕾姆望著他,眼裡充滿擔憂與自責。
但她很快轉向碧翠絲,仿佛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問道:
「碧翠絲大人,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碧翠絲沉默了。
她閉上眼睛,似乎在檢索自己漫長生命中積累的知識。
房間裡只剩愛蜜莉雅略顯痛苦的呼吸聲。
許久以後,碧翠絲才緩緩開口。
「……還有一個辦法。」
昴猛然抬頭。
「詛咒的本質,是施術者利用術式進食被詛咒者的魔力。既然如此,只要進食的一方不存在了,術式理論上就無法發動。」
「也就是說……」
「在詛咒啟動之前,將種下詛咒的魔獸全部殺死。」
碧翠絲神情冷峻。
「只要施術者一個不剩地死去,你們就能得救。」
「——!」
蕾姆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找到了贖罪祭壇的狂熱。
「那麼,就由蕾姆去吧!」
她毫不猶豫地請纓,轉身就要去拿放在牆角的流星錘。
「等等等等!」
昴忍著頭痛抬手制止。
「剛才那個結論是不是下得太快了?那片森林裡有多少魔獸,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吧!」
蕾姆停下腳步,轉過頭,用一種悲傷到極點的眼神看著昴。
「除了這樣做之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不是嗎?」
「可是——」
「造成這種後果,全都是蕾姆的錯!」
蕾姆突然拔高了聲音,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如果蕾姆沒有失去理智,如果蕾姆能更早一點察覺到危險……愛蜜莉雅大人和昴君就不會……理應由蕾姆去善後!蕾姆絕對、絕對會把那群魔獸殺光,拯救昴君和愛蜜莉雅大人!」
「你一個人不行的吧!」
昴從床上掙扎著爬下來。
「昨天的情況你還不清楚嗎?那群魔獸的數量和狡猾程度,你一個人去根本就是送死!昨天就已經很危險了啊!」
「那昴君想怎麼做呢?」
蕾姆反駁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自暴自棄的尖銳。
「昴君要一起跟來嗎?連走路都勉強的你,跟來只會成為蕾姆的累贅罷了!」
昴愣住了。
那句話尖銳地刺進胸口。
可真正讓他難受的,並非其中的輕蔑,而是蕾姆說話時顫抖的聲音。
「累贅什麼的……」
昴注視著她。
「你不是真心這麼說的吧。」
「那是……」
蕾姆的話停住了。
她移開視線,像是不敢再與昴對視。
片刻後,她乾脆放棄爭辯,走到牆邊拿起流星錘,將鐵鏈仔細纏繞在手臂上。
「總之,蕾姆必須去。」
「喂,聽人說話啊!」
蕾姆徑直走向房門。
昴咬緊牙關,拖著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下床。
「碧翠子,愛蜜莉雅就拜託你了!」
「貝蒂可還沒有答應——」
「拜託了!」
昴沒有等待回答,追向蕾姆。
而就在蕾姆拉開房門的瞬間,門外站著的人讓她停住腳步。
粉色短髮在清晨的微風中輕輕搖晃。
拉姆雙手抱胸,淡紅色的眼眸中沒有平日的慵懶,只有壓抑到極點的怒火。
「姐姐大人……」
蕾姆像犯錯的孩子般縮了一下肩膀。
「蕾姆。」
拉姆的聲音異常平靜。
「拉姆剛才在門外,已經聽到了不少。」
「……」
「你準備獨自進入森林,把所有魔獸解決掉嗎?」
「是。」
蕾姆垂下眼帘。
「這是蕾姆造成的後果,理應由蕾姆善後。」
「拉姆不允許。」
「姐姐大人……」
「這種事情,拉姆絕不允許。」
蕾姆的手指攥緊了流星錘的鐵鏈。
她試圖抬頭,卻又在接觸到姐姐目光的瞬間退縮。
「但是,除了蕾姆之外,已經沒有人能做這件事了。」
「你想說什麼?」
「姐姐大人自從斷角以後,就無法長時間維持戰鬥,也不能連續使用魔法。進入森林的話,姐姐大人的身體會——」
「那又如何!」
拉姆驟然提高了聲音。
蕾姆渾身一震。
「難道因為拉姆失去了角,就要眼睜睜看著自己唯一的妹妹去送死嗎!」
「姐姐……」
「你說這是你的錯,所以必須由你一個人承擔。你把拉姆當成什麼了?一個只能站在安全的地方,等待妹妹屍體被送回來的人嗎?」
「不是的!」
蕾姆拼命搖頭。
「蕾姆絕對沒有那樣想!蕾姆只是……只是因為……」
她的聲音哽住了。
強撐至今的表情終於崩潰,淚水從藍色眼眸中滾落。
「都是蕾姆的錯……」
「是蕾姆失去理智,才會害昴君和愛蜜莉雅大人變成這樣……」
「蕾姆明明說過要保護大家,卻什麼都沒有做到……」
拉姆沒有繼續責備。
她向前一步,將哭泣的妹妹緊緊抱進懷裡。
「笨蛋蕾姆。」
「姐姐……」
「如果無論如何都要去的話,拉姆也去。」
拉姆輕撫著妹妹的藍發,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平穩,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堅定。
「因為蕾姆是拉姆唯一的妹妹。」
「姐姐大人……」
蕾姆把臉埋進姐姐肩頭,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昴站在一旁,鬆了口氣。
太好了,如果是拉姆的話,蕾姆還是會聽的。
過了一會兒,蕾姆擦乾眼淚。
拉姆替她整理好凌亂的衣領,隨即檢查起武器和隨身物品。姐妹二人很快完成準備,朝村外走去。
昴看著她們默契的背影,愣了兩秒。
「等、等等!」
他趕緊伸出手。
「你們是不是很自然地把我漏掉了?」
拉姆回過頭,表情像是在看一個提出荒謬問題的傻瓜。
「巴魯斯跟上來做什麼?」
「當然是幫忙啊!」
「能幫上忙嗎?」
「不要用疑問句精準打擊我的自尊心!」
「姐姐大人,請不要這麼說昴君……」
蕾姆小聲勸阻。
「他也是一番好意。」
「蕾姆,這種說法並沒有替巴魯斯挽回多少尊嚴。」
「你們姐妹的配合方式是不是突然變得很不友好!」
昴按住隱隱作痛的胸口。
玩笑沒能持續多久。
他的視線越過兩人,落向屋內。
愛蜜莉雅仍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只要留在這個房間,只要繼續看著她略顯痛苦的睡顏,每一分、每一秒,昴都會更加清晰地想起那個瞬間。
她是為了保護他,才被魔獸咬傷的。
那份負罪感比詛咒更快地啃噬著他的心。
「我不可能留在這裡等。」
昴收起故作輕鬆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很弱,也知道去了以後可能什麼忙都幫不上。」
他低下頭,雙手用力握緊。
「但是,愛蜜莉雅碳是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的。」
「讓我什麼都不做,只在這裡等你們帶回結果……那種事,我辦不到。」
昴抬起頭。
「拜託了,讓我也一起去。」
「我會儘可能不拖後腿。能做的事情,不管有多少,我都會去做。」
拉姆凝視著他。
她似乎想像平常一樣諷刺幾句,可在看到昴眼中的決意後,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巴魯斯就跟上吧。」
「真的?」
「但如果妨礙到蕾姆,拉姆會毫不猶豫地把你扔進河裡。」
「等一下,這附近有河嗎?沒有的話你該不會特意扛著我去找吧?」
「姐姐大人應該做得出來。」
「蕾姆,拜託你在這種時候否定她!」
拉姆轉過身去。
「時間不多了。」
一句話,讓所有玩笑戛然而止。
半日。
那是他們所擁有的全部時間。
蕾姆握緊流星錘,拉姆站在妹妹身邊。
昴最後一次回望民房,在心中默默念出少女的名字。
——等著我,愛蜜莉雅。
這一次,他不會再把希望交給下一次死亡。
他要在這條已經無法後退的道路上,親手撕開一條生路。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去。
三人的身影穿過剛剛甦醒的村莊,朝著魔獸盤踞的森林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