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蜜莉雅在一片昏沉中睜開了眼睛。
意識還沒有完全恢復。
最先感受到的,是從身體深處蔓延出來的倦怠。
手腳仿佛灌了鉛,胸口也沉甸甸的。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滯澀。
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纏繞在心臟周圍,隨著脈搏的跳動緩慢收緊。
可奇怪的是,並不疼。
本該遍布全身的咬傷,還有被魔獸撕裂皮肉時那份鮮明到令人戰慄的痛楚,都已經消失了。
鼻尖縈繞著乾燥藥草與舊木材混合的氣味。
從窗戶縫隙間漏進來的晨光很淡,在陌生的木製天花板上描出一條朦朧的白線。
外面隱約傳來雞鳴,還有村民們開始一天勞作的聲響。
這裡是——
「村子裡……?」
愛蜜莉雅動了動嘴唇。
喉嚨乾澀,吐出的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差點沒能聽見。
她努力回憶昏迷之前的事情。
森林。
魔獸。
失去理智的蕾姆。
還有在那隻魔獸撲向昴時,自己下意識伸出的手。
在那之後,記憶就像被人從中間撕去了一頁,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暗。
不過,既然自己現在躺在村莊的民房中,應該是有人將她和昴帶回來了。
——昴。
這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愛蜜莉雅的意識驟然清醒。
她試圖撐起身體,手掌卻因為使不上力氣而從床沿滑開。
就在愛蜜莉雅險些重新倒回枕頭時,房間裡響起一道很輕的聲音。
「一個個的……」
那不是在對她說話。
甚至不像是在對任何人說話。
聲音的主人只是將胸口積壓的情緒,悄悄泄露了一點。
「為什麼又把貝蒂一個人留在這裡了……」
愛蜜莉雅停止了動作。
她轉動視線,望向房間另一邊。
晨光無法照到的角落裡,擺放著一把對於普通人來說稍顯矮小的木椅。
嬌小的金髮少女坐在那裡,低垂著腦袋,兩條鑽頭般的長髮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她的雙手緊緊攥著華麗禮裙的邊緣。
平時總是故作傲慢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茫然的落寞。
那樣的表情,愛蜜莉雅並不陌生。
漫長的歲月里,她也曾無數次看著人們離去的背影。
所以她知道。
那是被留下的人,才會露出的表情。
「碧翠絲醬……」
聲音從乾澀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你在哭嗎……?」
「——!」
碧翠絲猛地抬起頭。
那雙圓圓的藍色眼睛睜得極大,驚愕中甚至帶著一絲被人撞破秘密的慌張。
而愛蜜莉雅也終於看清楚了。
少女白皙的臉頰上,確實掛著一道還未乾涸的水痕。
就連眼眶邊緣,也殘留著一層不自然的紅。
啊。
真的在哭。
「怎、怎麼可能呢!」
碧翠絲連忙抬起袖子,用力擦過臉頰。
「貝蒂怎麼會為了這種事情哭,我想!只是因為一整晚都沒有休息,眼睛有些不舒服而已。」
「你可不要產生什麼多餘的誤會,事實上!」
語速比平常更快。
聲音也提高了不少。
等到手臂放下時,碧翠絲已經重新板起小臉,擺出了一如往常的冷淡模樣。
可惜,她並不是一個很擅長掩飾寂寞的孩子。
至少在愛蜜莉雅眼中不是。
愛蜜莉雅掀開被子,將雙腳放在地板上。
突然承受身體重量的雙腿微微發軟,她扶著床沿站穩,然後一步一步朝碧翠絲走去。
「等一下,你要做什麼?」
碧翠絲皺起眉頭。
「剛剛才醒來就隨便亂動,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的身體——」
愛蜜莉雅俯下身,將她抱進懷裡。
「……」
碧翠絲的聲音戛然而止。
嬌小的身體一瞬間變得僵硬,像是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
愛蜜莉雅沒有用太大的力氣,只是讓碧翠絲的額頭輕輕靠在自己胸前。
一隻手環過她纖細的後背,另一隻手則溫柔地撫過那頭柔軟的金髮。
「你、你幹什麼啦。」
過了好一會兒,碧翠絲才發出悶悶的抗議。
「抱抱你。」
「貝蒂當然知道這是在抱貝蒂!貝蒂問的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想!」
「討厭嗎?」
愛蜜莉雅稍稍鬆開手臂。
「如果討厭的話,我就放開?」
「……」
碧翠絲的手指悄悄抓住她腰間的衣料。
動作很輕。
輕得就像只是無意間碰到了而已。
「貝蒂……沒有那樣說。」
「那我就再抱一會兒。」
「隨便你。」
碧翠絲把臉別向一旁。
「反正只是一會兒而已,貝蒂才不會在意,事實上。」
愛蜜莉雅忍不住露出微笑。
她再次收緊手臂。
比起人類,精靈的身體總是偏低一些溫度。
可碧翠絲的身上並不冰冷。
相反,那份柔軟的觸感讓愛蜜莉雅清晰地認識到,懷中的少女並非總是獨自待在禁書庫里的「大精靈」。
她也會疲倦。
會難過。
會因為他人不告而別而感到寂寞。
只是,她等待了太久,以至於已經忘記該怎樣坦率地把這些感情說出口。
「很寂寞吧。」
愛蜜莉雅輕聲說道。
碧翠絲的身體再次一僵。
「才不——」
「嗯,碧翠絲醬可以說不寂寞。」
愛蜜莉雅溫柔地打斷了她。
「可就算嘴上這樣說,寂寞也不會消失的。」
「你懂什麼……」
碧翠絲攥住衣料的手指慢慢收緊。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我想。」
「嗯,我不知道。」
愛蜜莉雅坦率地點頭。
她不知道碧翠絲究竟等待了多少年。
也不知道她曾經多少次滿懷希望地看向禁書庫的門。
又多少次在門後確認來者不是自己所等待的那個人。
即使擁有一段特殊的記憶,愛蜜莉雅也不敢說自己完全理解碧翠絲。
因為一段能夠被旁觀的故事,與一個人親自經歷的漫長人生,絕不是同一種東西。
「我大概不是那個能夠真正拯救碧翠絲醬的人。」
她低下頭,把臉頰輕輕貼在碧翠絲柔軟的發頂。
「我也不知道怎樣做才是正確的,可能會說錯話,也可能在不經意間讓你更加難過。」
「那你還說這些做什麼?」
「因為就算這樣,我也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
「機會?」
「嗯,一個讓你慢慢對我敞開心扉的機會。」
碧翠絲沉默下來。
「不是只有我。」
愛蜜莉雅繼續說道:
「昴也是,拉姆和蕾姆也是,宅邸里的大家,其實都在關心著碧翠絲醬。」
「那個只會隨便推開禁書庫大門的傢伙,也算關心貝蒂?」
「可是你並不討厭他,對吧?」
「貝蒂討厭死他了!」
這一次回答得未免太快了。
愛蜜莉雅眨了眨眼,隨即沒忍住,發出一聲輕笑。
「你笑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碧翠絲醬果然是個很可愛的孩子。」
「貝蒂不是孩子!」
碧翠絲氣惱地從愛蜜莉雅懷中掙脫出來。
她重新整理被揉亂的衣裙,又用雙手仔細捋順自己的雙馬尾,臉頰泛著不知是生氣還是害羞的淡紅。
只不過,與剛才相比,那雙藍色眼睛已經不再顯得空蕩蕩的了。
愛蜜莉雅將這一點看在眼裡,便沒有繼續捉弄她。
「謝謝你,碧翠絲醬。」
「突然又謝什麼?」
「謝謝你沒有把我推開。」
「……」
碧翠絲再次移開了視線。
「只是因為你的身體太虛弱,貝蒂怕隨便推一下,你就會直接摔倒而已,我想。」
「嗯嗯,我明白的。」
「你根本沒有明白!」
碧翠絲鼓起臉頰。
但那份抗議聽起來已經沒有多少威懾力了。
---
「比起貝蒂,你還是先關心一下自己的身體吧。」
情緒稍稍平復後,碧翠絲恢復了平日裡的語調。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愛蜜莉雅面前,仰頭打量著她。
「現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疼痛,或者魔力流動不暢?」
「讓我看看……」
愛蜜莉雅先活動了一下手指,又抬起胳膊。
沒有刺痛。
她小心翼翼地伸展身體,接著原地走了幾步。
除了昏睡太久造成的乏力,以及從身體深處傳來的微妙沉重感之外,沒有任何明顯的不適。
她拉開領口檢查了一下肩膀。
原本被魔獸牙齒撕開的地方已經完全癒合,光潔的肌膚上只殘留著幾道細細的白痕。
傷疤的顏色很淡。
只要再過一段時間,應該就會自然消失。
「真的好厲害啊,碧翠絲醬。」
愛蜜莉雅由衷地感嘆。
那麼嚴重的傷,竟然在一個晚上便被治癒到了這種程度。
單純論治癒術的精密程度,恐怕連她所知的大多數掌握治癒術的人都無法與碧翠絲相比。
「哼。」
碧翠絲雙手抱胸,驕傲地抬起下巴。
「這種程度對貝蒂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就算誇獎貝蒂,也什麼都不會有的。」
「嗯嗯,我明白的。」
「所以不要擺出那副期待的表情!」
愛蜜莉雅笑著點頭。
然而,在視線落到碧翠絲臉上的下一秒,她的笑容稍稍收斂了。
剛才因為房間昏暗,再加上注意力全被淚水吸引,她沒有立刻察覺。
碧翠絲的臉色很差。
白皙的皮膚幾乎失去血色,眼底帶著明顯的疲憊。
即使她努力維持著平靜,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一些。
那是過度使用魔力的症狀。
為了治療她和昴的傷勢,碧翠絲恐怕整晚都沒有休息。
愛蜜莉雅心中一緊。
「碧翠絲醬,你治療了幾個人?」
「貝蒂不記得了。」
「不記得?」
「那些被詛咒了的孩子,貝蒂也稍微處理了一下。只是順手而已,事實上。」
碧翠絲說得輕描淡寫。
愛蜜莉雅的目光柔和下來。
「辛苦你了。」
「不要用那種哄小孩子的語氣對貝蒂說話。」
「我只是覺得碧翠絲醬真的很溫柔。」
「貝蒂才不溫柔。只不過是不想看到那些沒用的人死在眼前,平白讓心情變差罷了。」
這不就是溫柔嗎?
愛蜜莉雅沒有說出來。
因為她知道,如果真的這樣回答,碧翠絲一定會更加固執地否認。
只是——
獨自負責這麼多人的治療,實在太辛苦了。
如果帕克在這裡的話,碧翠絲就不必一個人承擔這一切。
帕克會陪著她,會幫忙治療傷員,說不定還會用那種輕鬆的語氣逗她開心。
想到這裡,愛蜜莉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碧翠絲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變化。
「說起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這次你回來的時候,貝蒂就察覺到了。」
愛蜜莉雅抬起頭。
碧翠絲看著她胸前本該存在契約聯繫的位置,那裡原本應該有著一枚翠綠的寶石胸針。
「——哥哥沒有和你一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