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蜜莉雅的身體僵住了。
僅僅一瞬。
可對於感知敏銳的大精靈而言,這已經足夠明顯。
「嗯……」
愛蜜莉雅露出一抹苦笑。
「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光看就知道了,我想。」
碧翠絲沒有接受這樣含糊的回答。
「你和哥哥之間的契約已經解除了。」
她握住自己的手腕,藍色眼眸中掠過複雜的情緒。
「哥哥究竟出了什麼事?你能告訴貝蒂嗎?」
愛蜜莉雅輕輕嘆了口氣。
有些事情,她能夠解釋。
但有些事情,絕不能訴諸語言。
並不是因為她不願意相信碧翠絲,而是那股潛伏在世界背後的神秘力量,不會允許她把真相說出來。
只要她試圖提及未來,試圖向他人解釋不該存在的記憶,那份無形的壓迫便會立刻降臨。
語言會被堵住。
聲音會被剝奪。
甚至連文字、暗示與其他迂迴的表達方式,也無法避開它的注視。
愛蜜莉雅在腦海中斟酌片刻,選擇了自己能夠說出的部分。
「在王都的時候,我們遇到了一個非常強大的敵人。」
「獵腸者?」
「碧翠絲醬知道?」
「拉姆提到過,那個有著惡趣味稱號的女人,確實不是什麼容易對付的角色。」
「嗯,那時候情況很危險。」
愛蜜莉雅回憶著那場戰鬥。
冰刃的碰撞、下一刻就要被剖開的腹部,還有死亡逼近時帕克的聲音。
即使已經越過了那個結局,記憶中的寒意依舊鮮明。
「帕克能夠在外面活動的時間到了,按照平時的情況,他必須在傍晚五點進入結晶石休息。」
「那是哥哥和你簽訂契約時便存在的限制。」
碧翠絲點頭。
「可是,戰鬥還沒有結束。」
愛蜜莉雅把手放在胸前。
那裡曾經存在著一道無比熟悉的聯繫。
無論相隔多遠,只要輕輕呼喚,她就能感覺到帕克的回應。
現在,卻什麼都沒有了。
「帕克說,如果繼續維持契約,反而會限制我使用力量。」
愛蜜莉雅垂下眼睛。
「所以,他主動結束了契約。」
事實遠不止如此。
帕克之所以無法正常現界,並不只是因為活動時間到了。
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察覺到她並非原本應當存在於這個時間點的愛蜜莉雅後,某種神秘力量開始擠壓他的存在。
為了讓她擺脫契約的束縛,也為了不讓那份異變繼續擴散,帕克選擇主動離開。
愛蜜莉雅試圖在心底碰觸那段真相。
頃刻之間,一股冰冷的壓迫感掠過心臟。
僅僅是產生「說出來」的念頭,喉嚨便像被看不見的手指輕輕扼住。
——不能說。
甚至不能暗示。
愛蜜莉雅壓下那陣不適,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這樣啊。」
碧翠絲輕聲說道。
她沒有察覺到全部真相,但似乎從愛蜜莉雅的停頓中讀出了某種難言之隱。
「既然是哥哥自己的決定,那貝蒂會接受。」
「碧翠絲醬……」
「雖然多少會有一點寂寞。」
碧翠絲轉過身,望向窗外漸漸明亮的天空。
「不過,哥哥就是那種傢伙,他一定認為,那是對你最好的選擇。」
「嗯。」
愛蜜莉雅輕輕按住胸口。
「我也是這樣想的。」
帕克的離開是為了保護。
所以愛蜜莉雅不會將那場離別當成拋棄,也不會讓自己一直停留在失去他的悲傷之中。
她必須前進。
唯有這樣,才不算辜負帕克做出的選擇。
碧翠絲靠在窗邊,沉默了很久。
其實,她有一點羨慕哥哥。
這份想法如此任性,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帕克擁有一個能夠讓他主動捨棄契約,也要竭盡全力去守護的人。
哪怕最終迎來離別,他至少真切地選擇過。
而碧翠絲呢?
她只能繼續等待。
守著那間禁書庫,守著四百年前留下的約定,等待著一個連面容、姓名乃至是否真實存在都不知道的人。
如果——
如果她也能遇見那樣的契約者呢?
一個讓她心甘情願走出禁書庫,讓她不再介意漫長等待,讓她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人。
那該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會有的哦。」
愛蜜莉雅忽然開口。
「什麼?」
碧翠絲回過頭。
「碧翠絲醬也一定會遇見的。」
愛蜜莉雅注視著她。
紫紺色的眼眸澄澈而認真,仿佛已經看見了那個未來。
「一定會有一個人主動牽住你的手,告訴你不需要再獨自等待。」
「……」
「說不定,那個人已經近在眼前了。」
某個黑髮少年嬉皮笑臉的模樣,不合時宜地從碧翠絲腦海中冒了出來。
——碧翠子!
——不要叫貝蒂碧翠子!
——不要這麼冷淡嘛,我們的關係不是很好嗎?
——貝蒂和你根本沒有任何關係,我想!
——那就從今天開始培養!
吵鬧,輕浮,不懂禮貌。
每一次都擅自闖進禁書庫,還毫無敬意地把她當成普通女孩子對待。
簡直是她見過最討厭的人。
碧翠絲的臉頰莫名發熱。
「貝、貝蒂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她匆忙轉過臉。
「而且,那種吵鬧又沒有教養的人,怎麼可能——」
聲音戛然而止。
碧翠絲意識到,自己似乎主動將某個人代入了愛蜜莉雅的話里。
「嗯?」
愛蜜莉雅歪了歪頭。
「我還沒有說是誰哦。」
「閉嘴!」
碧翠絲的小臉瞬間漲紅。
「貝蒂說的根本不是那個傢伙!」
「那個傢伙是哪個傢伙?」
「就是——」
碧翠絲再次咬住嘴唇。
愛蜜莉雅看著她慌亂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碧翠絲醬真可愛。」
「所以說,貝蒂不是孩子!」
房間裡短暫地恢復了熱鬧。
那份幾乎令人窒息的寂寞,也隨著少女們的交談被沖淡了些許。
直到愛蜜莉雅忽然眨了眨眼睛。
「說起來……」
她像是終於意識到某個極其重要的問題,環顧狹窄的房間。
另一張床鋪已經空了。
被子凌亂地堆在一邊,還殘留著有人睡過的痕跡。
「昴呢?」
愛蜜莉雅看向碧翠絲。
「既然碧翠絲醬會出現在這裡,那拉姆一定也來到村子了。」
「可是昴、拉姆,還有蕾姆,他們現在在哪裡?」
剛才好不容易緩和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
碧翠絲臉上的紅暈迅速消退。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數秒。
「他們去了森林。」
「森林?」
「你和昴體內的詛咒沒有解除。」
碧翠絲來到床邊,伸手按住愛蜜莉雅的手腕。
「貝蒂治好了你們的傷,但魔獸種下的術式已經彼此重疊。」
「詛咒會在半日後啟動,吸乾你們的魔力。」
愛蜜莉雅安靜地聽著。
「想要中斷術式,只有一個辦法。」
碧翠絲的聲音愈發低沉。
「在詛咒發動以前,將施術的魔獸全部殺死。」
她抬起頭,觀察愛蜜莉雅的反應。
「所以,蕾姆和拉姆去了森林,昴也跟著她們一起去了。」
說完這些,碧翠絲已經做好了面對追問的準備。
愛蜜莉雅可能會驚慌失措,可能會立刻衝出房間,也可能會責怪她為什麼沒有阻止昴。
無論是哪一種,她都不會覺得奇怪。
畢竟,那三個人正在前往魔獸盤踞的森林。
只要漏掉一隻魔獸,詛咒就無法解除。
即便成功消滅了全部魔獸,他們也未必能活著回來。
然而——
「這樣啊。」
愛蜜莉雅只是輕輕點頭。
她的臉上沒有慌亂。
甚至稱得上平靜。
「……只有這樣?」
碧翠絲愣住了。
「嗯?」
「你不擔心嗎?」
「當然擔心。」
愛蜜莉雅將手掌按在胸前。
心跳比平時更快。
她不可能真的毫不擔憂。
森林中的魔獸數量龐大,蕾姆在鬼化之後也很容易失去理智。
拉姆失去鬼角,無法進行長時間的戰鬥。
至於昴——
雖然他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令人驚訝的事情,可單論戰鬥能力,他在三人之中無疑最弱。
這樣的組合深入森林,怎麼可能讓人完全放心。
「可是,比起擔心,現在更多的是相信吧。」
「相信?」
「嗯。」
愛蜜莉雅看向窗外。
晨光落在她的銀髮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輝。
「我相信昴,也相信拉姆和蕾姆。」
「這和他們能不能活著回來是兩回事,我想。」
「也許吧。」
愛蜜莉雅沒有否認。
「可是,如果他們已經做出了決定,那我現在能夠做的,就是相信他們一定會達成好的結果,然後平安回來。」
那並不只是盲目的信賴。
愛蜜莉雅記得。
在原本的未來里,昴、拉姆和蕾姆同樣進入了森林。
他們拼盡全力與魔獸戰鬥,雖然沒能完成將所有魔獸全部消滅的壯舉,卻堅持到了最後。
而在最危急的時刻,羅茲瓦爾回來了。
宛如將整片天空染紅的火焰席捲森林,殘存的魔獸在壓倒性的魔法面前灰飛煙滅。
所以,這一次也不會有事。
羅茲瓦爾一定會回來的。
因為那個男人會遵循【福音書】的指引。
只要書中記錄著他應當在那個時間點出現,他便絕不會偏離那條道路。
——可這些不能說出口。
愛蜜莉雅無法告訴碧翠絲,她見過一個本不該存在於此刻的未來。
也無法解釋自己為何能夠如此確信。
因此,她只能把預知包裝成信賴。
而且,這也並非謊言。
即便沒有那些未來的記憶,愛蜜莉雅也願意相信他們。
「愛蜜莉雅。」
碧翠絲第一次沒有在稱呼後加上疏離的語氣。
「你真的很奇怪。」
「是嗎?」
「明明自己只剩下半日可活,卻還能夠說出這種話。」
「因為著急也不能讓我立刻好起來嘛~」
愛蜜莉雅回過頭,認真地看著她。
「而且,如果連等待的人都不相信他們,正在努力的三個人不是會很可憐嗎?」
「……」
「所以,我們一起等他們回來吧。」
愛蜜莉雅向碧翠絲伸出手。
「貝蒂也?」
「嗯。」
「貝蒂只是被迫留在這裡照顧你而已。」
「那也一起等。」
她明明仍身處危機之中,身體內部還殘留著隨時可能奪走生命的詛咒,可那份笑容卻沒有半點勉強。
溫柔,卻不軟弱。
正直,卻並不迂腐。
明明背負著足以壓垮常人的東西,依舊能夠把手伸向身邊的人。
碧翠絲注視著她。
過去,她對王選毫無興趣。
無論誰成為這個國家的王,無論露格尼卡走向怎樣的未來,都與禁書庫里的她無關。
可此刻,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來。
——如果是這個女孩的話。
如果是她的話,也許真的能夠讓那些原本不願意相信她的人改變想法。
也許她真的能讓精靈、亞人和人類站在一起。
也許——
她真的能夠成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