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選會議當天,王都迎來了一個晴朗的清晨。
一輛裝飾著羅茲瓦爾家徽的龍車平穩駛過街道。
車廂內,愛蜜莉雅坐在柔軟的座椅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頭。
她已經換上了正式參加王選會議的服裝。
以白色為主調的衣裙端莊而不失輕盈,淡紫色紋飾沿著腰身與裙擺延伸。
銀色長髮經過仔細梳理,映著窗外照進來的晨光,泛出仿佛月色般柔和的光澤。
坐在對面的羅茲瓦爾也比平日穿得更加正式。
他倚著車廂,雙腿悠閒交疊,戴著手套的手撐住下巴。
異色的雙眼偶爾越過晃動的窗簾,望向漸漸接近的王城。
「愛蜜莉雅大人似乎從出發以後,就一直在想些什麼呢。」
刻意拖長的腔調打破了車廂里的安靜。
愛蜜莉雅回過神。
「有那麼明顯嗎?」
「很——明顯。」
羅茲瓦爾抬起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眉心。
「雖然沒有皺眉,但是每隔一會兒就會輕輕嘆氣。」
「看起來比起今天的王選會議,似乎有其他事情更讓愛蜜莉雅大人為難。」
「也不是為難……」
愛蜜莉雅下意識否認。
可話說到一半,她又停了下來。
昨晚的爭執再次浮現在腦海中。
「我又沒有拜託愛蜜莉雅碳替我拒絕那些禮節。」
「如果那是你自己決定做的事情,為什麼又要求我理所當然地理解呢?」
「我們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愛蜜莉雅碳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程度?」
還有最後,她在氣頭上喊出的那句話。
「——昴什麼都不懂!」
直到現在,兩個人也沒能把話說開。
昨晚回到住處以後,愛蜜莉雅獨自在房間裡待了很久。
最初,她當然很生氣。
可等到夜深以後,怒意漸漸平息,她重新回憶那場對話,心情便又變得複雜起來。
昴大概不是那個意思。
不,應該說,他一定不是那個意思。
那個人總是這樣。
心裡真正想說的話有很多,可一到重要的時候,就會用逞強、玩笑和沒必要的辯解包裹起來。
等到出口以後,原本的意思已經被扭曲得面目全非。
昴真正想問的,或許只是——
自己在愛蜜莉雅心裡究竟擁有怎樣的位置。
那句「我沒有拜託你這樣做」,也不是責怪她自作多情。
而是因為,她沒將自己的想法好好告訴他。
昴不知道她考慮了什麼,也不知道她為什麼生氣。
於是只能用他那種笨拙的方式,一邊試探,一邊索要某個明確的答案。
歸根結底,昴是不可能背叛她的。
即使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恐怕依然會在看見有人遇到麻煩時站出來。
那不是因為對方屬於哪個陣營。
甚至也不是因為對方是年輕漂亮的女性。
只是因為昴無法對眼前的困境視而不見。
這正是菜月昴。
也是她會將他視為特別之人的原因之一。
想到這裡,愛蜜莉雅便發現自己已經沒辦法繼續生氣了。
當然,擅自違背約定這一點,還是必須好好教育!
可等到會議結束以後,只要兩個人坐下來,坦率地把話說明白,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
「愛蜜莉雅大人。」
羅茲瓦爾再次喚她。
「嗯?」
「您笑了呢。」
「我有嗎?」
愛蜜莉雅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那裡確實不知何時微微揚了起來。
羅茲瓦爾意味深長地眯起眼睛。
「看來昨晚讓您生氣的某個人,已經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獲得寬恕了。」
「——羅茲瓦爾。」
「我可沒有指名道姓哦。」
「……」
愛蜜莉雅微微鼓起臉頰,轉頭看向窗外,不打算再理會他。
龍車已經駛入王城前方的寬闊大道。
遠處,高大的白色城牆沐浴在晨光中。
城門前,身穿整齊鎧甲的衛兵分列兩側,象徵王室與賢人會的旗幟在高處迎風展開。
宏偉的建築逐漸占滿視野。
王選會議即將在那裡舉行。
愛蜜莉雅望著王城,嘴角那點笑意緩緩淡去。
雖然已經不再生昴的氣,但她還是沒有將昴帶來。
更準確地說——她沒有允許昴參加會議。
因為她記得。
記得原本未來里的這場王選會議,究竟發生過什麼。
當時的昴不顧她的反對,擅自闖入王城。
在她因為銀髮半精靈的身份受到侮辱時,昴忍無可忍地站了出來。
他當著賢人會、貴族與近衛騎士團的面大放厥詞,聲稱自己是愛蜜莉雅的騎士。
他會用最直白、最激烈的話語,來維護她。
可也正因如此,他得罪了在場的許多貴族和騎士。
他不理解「騎士」二字在這個國家所承載的榮譽,更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言辭會被在場之人視作對騎士團的侮辱。
最終,他與尤里烏斯在訓練場決鬥。
然後遭到了一場徹底的慘敗。
愛蜜莉雅如今已經知道,尤里烏斯之所以主動承擔惡人的角色,並不是單純為了教訓昴。
——他是在保護昴。
如果沒有那場決鬥,沒有尤里烏斯將敵意集中到自己身上,那些遭到昴冒犯的騎士未必會輕易放過他。
可無論動機是什麼,昴所承受的傷痛都是真實的。
遍體鱗傷。
尊嚴受挫。
當場因重傷和心神受挫而暈倒,帶著滿身傷勢被搬回住處,卻又因為無法順暢表達出真正的痛苦,與她爆發了更加激烈的衝突。
愛蜜莉雅不想讓那些事情重演。
她知道昴為什麼會站出來。
也已經不會再像那時候一樣,將他所有的行動都視為自我滿足。
可是,理解昴不等於可以眼睜睜地看著他受傷。
既然知道將會發生什麼,那麼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不讓昴出現在會議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