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住處的路上,兩人之間的氣氛異常沉悶。
夕陽已經落到了王都建築的背後,只在遙遠的天空邊緣留下幾縷暗紅色的餘暉。
街道兩旁的商鋪陸續點起燈火。
暖黃色的光芒透過窗戶落在石板路上,來往行人的影子交錯而過,遠處還能聽到結束一天工作的市民們爽朗的交談聲。
置身於這份熱鬧中,愛蜜莉雅與昴之間的沉默反而顯得更加明顯。
昴跟在她身旁。
平時只要兩個人一起走在路上,他就總有說不完的話。
即使周圍什麼都沒有,昴也能從房頂上的鳥一路說到異世界的蛋黃醬製作計劃。
可現在,他少見地保持著安靜。
因為愛蜜莉雅身上正散發著一股非常明顯的低氣壓。
她沒有真的將昴甩在身後,甚至還會在人群擁擠時稍稍放慢腳步,確認他沒有再次走丟。
但兩個人之間始終隔著半步左右的距離。
這半步讓昴越來越不安。
「那個,愛蜜莉雅碳。」
「嗯。」
至少得到了回應。
昴悄悄鬆了口氣。
「我覺得,我有必要針對擅自離隊這件事作出正式說明。」
「昴想說什麼?」
「我承認,沒有留在原地等你,是我的錯。」
昴十分乾脆地承認了這一點。
「可是當時事發突然,我看見剛才那個女人被幾個人圍住,就想著稍微幫她拖延一下。後來羅姆爺也恰好經過,事情順利解決了。我又和她說了一會兒話,所以才會拖到現在。」
他沒有仔細說明自己究竟是怎樣與那幾個人周旋的。
愛蜜莉雅也沒有追問。
昴既然沒有受傷,那麼此前發生的具體經過便不是最需要在意的事情。
可是——
「所以,昴是為了幫助普莉希拉大人,才沒有遵守和我的約定嗎?」
「普莉希拉?」
昴眨了眨眼。
「就是剛才和你待在一起的女性。」
「原來她叫普莉希拉啊。」
昴稍微回憶了一下,隨後像是終於把這個名字和某些情報聯繫了起來。
「等一下,她該不會就是——」
「另一個王選候補。」
愛蜜莉雅給出了答案。
昴的腳步當即停住。
「那個理所當然地認為全世界都應該圍著她轉,還能面不改色說出『妾身就是道理』的超級自我中心大小姐?」
「雖然這種形容有些失禮,但確實是她。」
愛蜜莉雅也停了下來,轉身看著他。
「昴,你現在是愛蜜莉雅陣營的人。」
「——哦哦,這句話聽起來真不錯!」
「請認真一點。」
「是。」
昴立刻站直。
愛蜜莉雅看著他那副態度,胸口積壓了一路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是愛蜜莉雅陣營的成員,卻在王選會議正式召開以前,單獨和另一個陣營的候補待在一起。如果被不懷好意的人看見,昴知道會出現什麼樣的傳言嗎?」
「傳言?」
「有人可能會說,愛蜜莉雅陣營的重要成員準備投奔普莉希拉陣營。」
「我什麼時候變成重要成員了?」
昴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現在是在高興這個的時候嗎?」
「對我來說很重要!」
「也可能會有人認為,你是我派去接近普莉希拉大人的間諜。」
愛蜜莉雅沒有理會他的打岔,繼續說道:
「或者認為兩個陣營私下達成了某種交易。即使那些事情全都不存在,只要被有心人利用,也會給我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抱歉,我沒想到會造成這樣的後果……我當時根本不知道她是誰啊。」
昴攤開雙手。
「我只是看到她好像遇到了一點麻煩,所以想幫她拖延時間。事情就是這樣,和什麼陣營、投奔或者間諜完全沒有關係。」
「是啊。」
愛蜜莉雅輕聲說道:
「昴真溫柔呢,就算違背和我的約定,也一定要去幫助別的女孩子。」
昴愣了一下。
這句話本身聽起來似乎是在稱讚。
可愛蜜莉雅說話時稍稍抿緊的嘴唇,以及紫紺色眼眸中那一點藏不住的不滿,都證明事情絕沒有那麼簡單。
「不是因為她是女孩子,我才過去的。」
昴連忙解釋。
「當時就算被人圍住的是一個老爺爺,我也會想辦法幫忙。」
「可是,昴沒有先告訴我,也沒有回到約定的地方,連口信都沒有留下。」
「因為我一開始真的以為很快就能解決!」
昴回答得越來越急。
「所以說,我根本沒有想那麼多嘛。」
愛蜜莉雅的腳步停住了。
——沒有想那麼多。
對於昴而言,那或許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解釋。
他不知道普莉希拉的身份,也沒有考慮過王選陣營的利害關係。
看到一個人似乎遇到困難,於是便出聲幫忙,這很符合昴一貫的作風。
可是,愛蜜莉雅還是覺得胸口一陣發堵。
因為她想了很多。
在見到尤里烏斯的那一刻,她就想起了原本的未來。
想起昴因為吻手禮而產生的敵意。
想起兩人初期針鋒相對的關係。
也想起昴後來因此經歷的失敗和痛苦。
所以,她趕在尤里烏斯行禮以前,以陣營立場為理由,主動拉開了雙方的距離。
明明那只是這個國家再正常不過的禮節。
明明昴從來沒有要求她這樣做。
她卻還是顧及著昴的心情,希望避免任何可能讓他不舒服的誤會。
而昴呢?
轉眼間,他就把她的囑咐拋在腦後,跟著另一個陣營的主人離開了。
她為了他想了那麼多。
昴卻說,自己根本沒有想那麼多。
「不公平。」
愛蜜莉雅低聲說道。
「什麼?」
昴沒有聽清。
愛蜜莉雅抬起頭。
「一點都不公平!」
她將心裡的話直接說了出來。
「因為我明明有替昴考慮!剛才遇見尤里烏斯的時候,他原本準備向我行吻手禮——」
昴的表情立刻發生了變化。
「就是拉起愛蜜莉雅碳的手,然後親下去的那個?」
「只是象徵尊敬的正式禮節。」
「禮節也需要經過合理性審查吧!」
昴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為什麼那個紫頭髮的傢伙能理所當然地親你的手?即使只是禮節,也應該先確認一下被行禮者以及相關人士的接受程度——」
「你看。」
愛蜜莉雅更加不滿了。
「昴果然會在意。」
「我、我只是對異世界的禮儀制度提出合理質疑。」
「所以,我才以彼此不屬於同一個陣營為理由,讓尤里烏斯不必行那么正式的禮節。」
昴的聲音停住了。
愛蜜莉雅望著他,一口氣將剩下的話全部說了出來。
「我不希望昴看見以後不高興,也不希望你因此誤會尤里烏斯,對他產生不必要的敵意。」
「……」
「明明昴什麼都沒有說,我也還是替你想了。」
夕陽最後的餘光落在少女銀色的長髮上。
愛蜜莉雅站在昴面前,臉頰因為氣惱而泛著紅色。
她的語氣裡帶著責備,可那份責備之下,分明隱藏著某種比憤怒更加柔軟的東西。
昴怔怔地看著她。
原來,那不是單純的陣營考量。
愛蜜莉雅拒絕尤里烏斯的吻手禮,是因為在意他的感受。
僅僅意識到這一點,昴的胸口便猛地湧起一股暖流。
「愛蜜莉雅碳……」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你是特意為我那麼做的嗎?」
「不然呢?」
愛蜜莉雅氣呼呼地反問。
「那個,我很高興。」
昴老實地說道。
「真的特別高興。」
愛蜜莉雅臉上的怒意稍稍緩和。
然而,下一刻,昴又彆扭地轉開了視線。
「可是……我沒有拜託愛蜜莉雅碳這樣做。」
剛剛緩和的氣氛驟然凝固。
愛蜜莉雅微微睜大眼睛。
「……什麼意思?」
「不是,我不是說你不該那麼做!」
昴很快便意識到自己的表達似乎出現了問題,連忙擺起雙手。
「我的意思是,你從來沒有告訴我這些,如果愛蜜莉雅碳什麼都不說,我怎麼可能知道你替我考慮了那麼多?」
「可是——」
「而且……」
昴的雙手緩緩落下。
他想起了兩人在宅邸客房中的那次對話。
愛蜜莉雅坐在他的床邊,紅著臉告訴他——
並不是任何人都能享受那樣的優待。
昴在她心裡,是特別的。
自那以後,兩個人都默契地沒有再提那件事。
其實昴不是不想追問,恰恰相反,他每一天都想知道那句「特別」究竟意味著什麼。
只是愛蜜莉雅當時逃走得太過慌亂,他害怕自己逼得太緊,會讓她收回好不容易邁出的那一步。
於是,他只能等待。
等待愛蜜莉雅主動給出更多答案。
可越是等待,那份模糊不清的不安便越是在心底膨脹。
究竟是什麼樣的特別?
是比普通朋友更加重要的朋友?
是因為自己數次冒險相助,所以無法輕易放下的恩人?
是一個總會惹出麻煩,必須格外留意的笨蛋?
還是——
他真正希望的那一種特別?
現在,愛蜜莉雅會為了他的感受,主動避免其他男性的親近。
也會因為他違背約定、跟著普莉希拉離開而生氣。
這是不是代表著,他可以更加貪心一點?
「我們……」
昴開口。
聲音卻比預想中更加遲疑。
愛蜜莉雅看著他。
「我們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愛蜜莉雅碳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程度?」
「你說過,我在你的心裡是特別的。」
昴攥緊手指。
「你會擔心我受傷,會為了我阻止尤里烏斯行禮,也會因為我沒有遵守約定而生氣。」
「……」
「可是,這些究竟算什麼?」
他想要一個明確的身份。
想要一個可以讓自己安心的位置。
哪怕愛蜜莉雅暫時只把他當成最重要的朋友,也比現在這種始終無法確定的狀態好。
可是,昴又不敢將問題說得太直接。
他害怕得到自己無法承受的答案。
於是,真正想要表達的願望,被笨拙地包裹在了逞強和抱怨般的話語裡。
「我又沒有拜託愛蜜莉雅碳替我拒絕那些禮節。」
「……」
「如果那是你自己決定做的事情,為什麼又要求我理所當然地理解呢?至少也應該先告訴我,我們到底——」
愛蜜莉雅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沒有領會昴藏在那些話語背後的撒嬌與不安。
或者說,在擔憂、委屈與嫉妒同時湧上心頭的時候,她根本沒有餘力去分辨。
在她聽來,昴只是在說——
他沒有請求愛蜜莉雅那樣做。
所以,她的顧慮根本沒有必要。
為了顧及昴的心情而主動與尤里烏斯拉開距離,也只是她自作多情。
胸口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一路積累下來的委屈,在這個瞬間徹底衝破了理智的約束。
「昴什麼都不懂!」
愛蜜莉雅大聲喊了出來。
昴怔在原地。
兩人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暫住的宅邸門前。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屋檐下點亮的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負責守門的僕人遠遠察覺到氣氛不對,立刻低下頭,裝作什麼都沒有聽見。
愛蜜莉雅轉過身,快步踏上台階。
「等一下,愛蜜莉雅碳!」
昴下意識想追過去。
可愛蜜莉雅沒有回頭。
她徑直穿過大門,朝著房屋深處自己的房間而去,將昴留在了原地。
昴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
傍晚的風吹過街道。
少年呆呆地站在台階下方,腦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究竟是哪一句話說錯了?
為什麼原本只是想解釋自己沒有故意違背約定,最後卻會演變成這樣?
他明明只是想知道——
自己對愛蜜莉雅而言,究竟算什麼。
為什麼從嘴裡說出來以後,卻像是在責怪她多管閒事?
「糟糕……」
昴用雙手抓住頭髮。
「這下真的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