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選開幕儀式結束以後，籠罩著大廳的莊嚴氣氛並沒有立刻散去。
賢人會的老人們率先離席。
貴族與騎士們也三三兩兩地聚集起來，低聲談論著今日發生的一切。
而那些投向五名王選候補的目光，則比會議開始前更多了幾分審視。
從今天開始，這五名少女將不再只是擁有特殊資格的龍之巫女。
她們會成為彼此的競爭者。
各自的言行、主張、支持者乃至私生活，都將被無數人放到王位的天平上反覆衡量。
僅僅一次公開會議，已經足以讓在場眾人對五名候補形成最初的印象。
庫珥修的剛毅。
安娜塔西亞的精明。
普莉希拉的傲慢。
菲魯特的叛逆。
以及——愛蜜莉雅與她那位年輕騎士之間，近乎不顧一切的相互維護。
那些方才還保持著莊重的貴族，此刻已經開始用餘光打量愛蜜莉雅與昴。
昴也敏銳地察覺到了。
「總覺得那群傢伙一直在看我們。」
他壓低聲音，悄悄向愛蜜莉雅身旁挪近一步。
「不是『總覺得』，是真的在看哦。」
「是因為愛蜜莉雅碳今天的表現太漂亮，所以終於有一群有眼光的傢伙發現你的魅力了嗎？」
「我覺得，昴在會議上的那些話應該也有很大關係。」
「這樣啊……難道他們終於發現我有著萬中無一的騎士天賦，準備排隊過來向我討要簽名？」
愛蜜莉雅認真思考了一下。
「我想，大概不是。」
「否定得好快！」
「因為我剛才聽見有人說，『那個連騎士禮儀都不懂的男僕，居然膽敢在賢人會面前大喊大叫』。」
「……愛蜜莉雅碳，這種不利於騎士身心健康的消息，其實不必如實轉告。」
「可是，也有人稱讚昴很勇敢哦。」
「請務必詳細說說！」
昴瞬間振作起來。
只是，不等愛蜜莉雅回答，一道帶著柔軟腔調的聲音便從兩人側後方傳來。
「有好有壞，才表示你們真正被人記住了嘛。」
愛蜜莉雅回過頭。
安娜塔西亞正輕掩嘴角，狐狸般的眼眸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
尤里烏斯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紫發騎士依舊保持著無可挑剔的儀態，仿佛方才發生在會場中的爭端，從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影響。
昴看見尤里烏斯，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尤里烏斯則向愛蜜莉雅行了一禮，隨後又對昴輕輕頷首。
昴猶豫片刻，最終也用不太標準的姿勢回了一禮。
安娜塔西亞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笑意更深。
「看來事情算是過去了？」
「本來也沒有值得結仇的事情。」
尤里烏斯平靜地回答。
「昴閣下已經為自己的失言道歉，我自然沒有繼續追究的理由。」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才對吧？」
昴小聲嘟囔：
「明明是你先在昨天準備做出那種輕浮舉動……」
「昴。」
愛蜜莉雅輕聲喚他。
「我什麼都沒說。」
昴立即挺直身體。
安娜塔西亞則忍不住笑出了聲。
「愛蜜莉雅小姐，你可真是有一位相當有趣的騎士。」
「昴確實總是很有精神。」
「愛蜜莉雅碳，那真的是稱讚嗎？」
「當然是。」
愛蜜莉雅回答得十分自然。
昴立刻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安娜塔西亞稍微斂起笑意。
「不過，今日之後，王都里大概會多出不少關於你們主從的故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
「有人會說，銀髮的王選候補在賢人會面前表現得太過感情用事，為了一個不知禮數的侍從，不惜破壞會議的規矩。」
第二根手指隨之伸出。
「也會有人說，愛蜜莉雅小姐重情重義，即使自己的騎士犯了錯誤，也沒有為了維護顏面便將他拋棄。」
「同一件事落到不同人的嘴裡，就會成為完全不一樣的故事。」
安娜塔西亞輕輕搖動手指。
「至於哪一種說法傳得更廣，就要看誰更懂得利用人心了。」
愛蜜莉雅微微一怔。
她此前考慮過，自己今天的行動會讓賢人會與貴族如何看待昴，也想過怎樣阻止原本未來中的衝突重演。
可是，她確實沒有認真思考，發生在這座大廳中的事會怎樣傳到外界。
王選從來不只是五名候補各自說出理想，然後讓所有人挑選出最喜歡的一位。
理念需要傳達。
而傳達理念的人，會有自己的立場。
一件事情可以被稱為衝動，也可以被稱為勇敢。
可以被解釋成感情用事，也可以被讚頌為知恩圖報。
只要加以引導，今天發生的一切，或許就能讓更多人對她產生好感。
可如果放任不管，也可能成為政敵攻擊她的理由。
這其中牽涉的不只是事實。
還有輿論、利益、派系與聯盟。
安娜塔西亞僅用幾句話，便向她展示了王選中另一片此前不曾認真注視的戰場。
「謝謝你的提醒，安娜塔西亞大人。」
愛蜜莉雅認真說道：
「我會好好考慮的。」
「不用客氣。」
安娜塔西亞眯起眼睛。
「不過咱也不是白白提醒你。你們今日的表現越引人注意，其他候補就越需要重新評估愛蜜莉雅陣營的價值。」
她的視線落到昴身上。
「能夠在大庭廣眾之下，毫不猶豫地站出來維護主君的人，可沒有看起來那麼容易得到。」
「有眼光。」
昴立刻雙手環胸。
「不過就算你現在誇我，我也不會改換門庭。我的靈魂和忠誠都已經一併賣給愛蜜莉雅碳了。」
「不要用『賣』這種奇怪的說法。」
愛蜜莉雅輕聲糾正。
「那就全部奉獻給愛蜜莉雅碳。」
「也不要突然說得這麼誇張。」
「我可是認真的。」
昴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愛蜜莉雅的耳尖悄悄泛起一絲紅意。
安娜塔西亞看著他們，像是已經得到了足夠有趣的情報。
「既然人家都說到這種地步，愛蜜莉雅小姐可得好好珍惜。」
「我會的。」
這一次，愛蜜莉雅同樣沒有遲疑。
昴猛地轉頭看向她。
然而，安娜塔西亞已經笑著從他們身邊離開。
「那就期待下次見面了。等到正式成為競爭對手以後，咱可不會因為你們主從感情很好就手下留情。」
尤里烏斯跟隨她離去。
經過昴身側時，他稍稍停了一步。
「菜月昴。」
「幹什麼？」
「騎士並非只需要忠誠。」
「這種事我已經知道了。」
「那就請記住你今日作出的宣言。」
尤里烏斯看向他。
「倘若下次見面時，你仍然只有一腔熱血，眾人恐怕不會承認你已經配得上那份身份。」
昴皺起眉。
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用充滿敵意的話語反駁。
「我也沒指望你來承認。」
他抬起頭，迎著尤里烏斯的目光。
「我會讓愛蜜莉雅承認我配得上。」
「這同樣是一個不錯的回答。」
尤里烏斯微微一笑。
隨即，他轉身追上安娜塔西亞。
昴盯著他的背影，表情更加微妙。
「那傢伙剛才是在誇我嗎？」
「我覺得是哦。」
「為什麼被他誇了以後，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昴對尤里烏斯的成見是不是有一點太深了？」
「這是男人之間無須言明的戰爭。」
「完全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