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房間頓時安靜下來。
昴下意識環顧四周。
這裡是愛蜜莉雅暫住的房間。
整體布置並不奢華，卻收拾得十分整潔。窗邊擺放著幾盆小巧的植物，床鋪旁邊則放著愛蜜莉雅從宅邸帶來的少量隨身物品。
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種很好聞的淡淡香氣。
不是薰香。
更像是愛蜜莉雅身上一直存在的、混合著花朵與冰雪氣息的味道。
昴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
——房間裡面有點香香的。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他立刻在心裡怒斥自己。
不對，你在想什麼啊！
現在可是嚴肅的談話時間。
愛蜜莉雅走到桌邊坐下。
隨後，她拍了拍對面的椅子。
「昴也坐吧。」
「是。」
昴規規矩矩地坐下。
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比在王城時還要筆直。
愛蜜莉雅看著他。
昴也緊張地看著愛蜜莉雅。
幾秒鐘的沉默後，他終於承受不住這種壓力。
「愛蜜莉雅碳。」
「嗯？」
「今天的事情，我先道歉。」
昴一口氣說了下去：
「我不該欺騙蕾姆，也不該擅自跑去王城。明明答應過你會留在住處，卻還是違背了約定。」
「還有，我在會議上的發言確實很衝動。雖然那群老頭侮辱你這件事，我到現在也覺得他們應該道歉，但我不該把所有騎士的努力都一口氣否定掉。」
「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還讓你不得不在那麼多人面前替我解圍。」
昴低下頭。
「對不起。」
愛蜜莉雅沒有立刻回答。
她安靜地看了昴片刻，忽然問道：
「昴今天見過其他參選陣營以後，感覺怎麼樣？」
「誒？」
昴抬起頭。
這個問題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原以為愛蜜莉雅會先責備自己的魯莽，或者詢問他究竟是怎樣逃出住處，又為什麼會跟著普莉希拉進入王城。
沒想到，愛蜜莉雅卻問起了其他陣營。
「感覺怎麼樣……是指什麼？」
「比如，他們強不強。」
愛蜜莉雅雙手交疊放在桌面。
「昴也看見了吧？」
「庫珥修大人是卡爾斯騰公爵家的當家，本身擁有很高的地位與聲望。她麾下有訓練有素的軍隊，還有菲利絲和威爾海姆先生。」
菲利絲是近衛騎士，也是王國最優秀的治療術師。
威爾海姆則是曾經結束亞人戰爭的劍鬼。
卡爾斯騰家擁有領地、軍隊、財富，以及在貴族群體中長期積累的聲望。
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是一個近乎沒有短板的陣營。
「安娜塔西亞經營著合辛商會。」
愛蜜莉雅繼續說道：
「她掌握著許多商路與財富，也一定擁有非常強大的情報渠道。她的騎士是尤里烏斯，身邊還有名為『鐵之牙』的傭兵團。」
安娜塔西亞本人或許不擅長戰鬥。
但龐大的商業網絡，可以讓她在不同國家之間調動金錢、物資與信息。
某種意義上，那是比一支軍隊更難以估量的力量。
「普莉希拉大人擁有跋利耶爾領地，還有許多貴族支持。」
她本身也有著常人難以理解的強運。
即使不考慮那份仿佛世界都會偏愛她的傲慢，普莉希拉身後也擁有足以支撐王選的家名、財富與權力。
至於菲魯特——
「雖然菲魯特醬本人沒有任何政治基礎，也不了解該怎樣治理國家，但她身後站著萊茵哈魯特。」
愛蜜莉雅輕聲說道：
「僅僅這一點，恐怕就足以讓任何人不敢輕視她。」
當代劍聖。
阿斯特雷亞家的繼承者。
受到世界寵愛的最強之人。
菲魯特還擁有可能與先代王族有關的血統，以及對底層民眾而言極具吸引力的改革主張。
她現在看似一無所有，卻未必是五名候補中最弱的一位。
「和他們相比，我這邊……」
愛蜜莉雅垂下眼帘。
「羅茲瓦爾確實擁有很高的地位和強大的魔法，也願意在名義上支持我。」
「可是，昴今天也看到了。我沒有辦法完全理解他的想法，更不能確定，他是不是會在每個重要時刻都真正站出來幫助我們。」
與帕克的契約已然解除。
拉姆失去了角，雖然仍舊擁有卓越的能力，卻無法長時間發揮曾經的實力。
蕾姆擁有鬼族的力量，也足夠忠誠可靠，但她終究只有一個人。
至於愛蜜莉雅自己——
她的魔法潛力很強。
可現在仍然沒有將那份力量完全掌握，也缺少作為政治家的經驗。
更不用說，她的半精靈身份與酷似嫉妒魔女的外貌，從王選開始以前就已經成為了巨大的劣勢。
她沒有成熟的行政班底。
沒有足以覆蓋全國的情報渠道。
也沒有一支完全忠於自己的軍隊。
在民眾之中的聲望，更是幾乎從零開始。
「說真的，我有一點擔心。」
愛蜜莉雅輕輕攥住自己的裙擺。
「也有一點不好意思。」
「因為和其他陣營相比，我這裡還遠遠算不上強大。」
「愛蜜莉雅碳……」
「所以，昴今天願意在會議上站出來維護我，我真的很高興。」
愛蜜莉雅重新抬頭。
紫紺色的眼眸溫柔地注視著他。
「在其他候補身邊，都站著值得信賴的支持者和騎士。」
「我其實也會想，自己是不是比她們差了很多。是不是因為我還不夠好，所以沒有人願意追隨我。」
「沒有那回事！」
昴立刻反駁。
愛蜜莉雅輕輕笑了。
「嗯。」
「因為昴已經向我證明，沒有那回事了。」
昴怔住。
「你站出來的時候明明也很害怕。」
「臉色變白了，雙腿也在輕輕發抖。」
「原來全都被看見了嗎？」
昴有些尷尬。
「但是，即使那樣，昴還是沒有退回去。」
愛蜜莉雅伸出手，輕輕覆在少年放於桌面的手背上。
指尖傳來的溫度，讓昴的心臟驟然加快。
「能得到昴這樣的付出，是我很幸運。」
「雖然方式沒有盡善盡美，也說了一些不合適的話。」
「但是，昴已經盡力了。」
愛蜜莉雅露出柔和的笑容。
「而且，我們一起度過了那個難關。」
不是昴獨自保護她。
也不是她單方面替昴解圍。
而是兩個人站在一起，共同面對來自賢人會、貴族與騎士們的質疑。
那正是愛蜜莉雅曾經想像過，卻又從未真正擁有的關係。
「所以，昴不需要再為會議上的事向我進一步道歉了。」
昴低頭看著愛蜜莉雅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嗯。」
他的聲音很輕。
「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