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蜜莉雅的冰劍拉開了戰鬥的序幕。
數百支箭矢緊隨其後,越過陣線,密密麻麻地射向白鯨。魔法使們早已完成詠唱,火球、風刃與岩槍混雜在箭雨中,接連轟擊白鯨龐大的身軀。
爆炸聲震動平原。
白鯨覆蓋著厚皮的體表很快被撕開一道道傷口。鮮血從半空灑下,落在草地上,濃重的腥味混入夜風。
「繼續攻擊!不要停!」
庫珥修騎在地龍背上,長劍直指白鯨。
風在她身邊匯聚。
她揮劍斬下,一道不可見的斬擊筆直掠過戰場,在白鯨腹部留下了長達數米的傷痕。
那是庫珥修最擅長的百人一太刀。
她以自身為中心讀取風向,再將鋒刃送往視線所及之處。只要庫珥修還能看清目標,距離便很難成為阻礙。
白鯨發出怒吼。
它扭動身軀,尾巴橫掃而來。
庫珥修及時發出命令。
前排地龍騎兵迅速向兩側分流。巨尾砸入他們原本所在的位置,泥土與碎石被掀上半空,衝擊將數名來不及完全避開的騎士連人帶地龍拋飛出去。
「傷員送往後方!」
菲利絲帶領治療術師守在陣線後側。
淡藍色的治癒光芒接連亮起。
被震斷骨頭的士兵痛苦呻吟,下一刻便被菲利絲按住肩膀。水系魔法滲入體內,迅速修復損傷。
「還能動嗎?」
「能!」
「那就不要躺著礙事,帶傷勢更重的人回來喵!」
菲利絲一改平時嬉笑的態度,語速快得幾乎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下一位!腹部撕裂,先止血!那邊的治療術師不要浪費瑪那,內臟沒有破損,用基礎術式就夠了!」
前線的喊殺聲仍在繼續。
威爾海姆踩著地龍騎兵立起的長槍躍上半空。
老人手中雙劍交錯。
他從白鯨頭部一路斬向背脊,每一次揮劍都會撕開一片血肉。巨獸的鮮血將他的衣服染紅,卻沒能讓他的動作產生半分遲滯。
十四年的等待,凝聚於每一劍之中。
白鯨猛然翻身。
威爾海姆失去落腳點,從空中墜下。
「威爾海姆先生!」
愛蜜莉雅抬起手。
冰塊在老人腳下凝結成短暫的踏板。
威爾海姆腳尖點上冰面,再次躍起。他避開白鯨掀起的氣流,雙劍同時刺入它的眼眶邊緣。
白鯨痛苦地昂起頭顱。
威爾海姆順勢拔劍,踩著它的皮膚疾馳數步,從頭頂一躍而下。
「漂亮!」
昴忍不住大喊。
站在他身旁負責護衛的士兵也發出歡呼。
威爾海姆落回地面,沒有停頓,再次沖向白鯨。
另一側,蕾姆已經解放鬼族之力。
白色獨角從額頭探出。
她單手握住流星錘鎖鏈,將沉重的鐵球甩向白鯨。帶刺鐵球砸進傷口,蕾姆用力拉扯,硬生生撕下一大塊血肉。
白鯨發出咆哮,張口咬向她。
「蕾姆!」
昴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蕾姆立即鬆開鎖鏈,向旁翻滾。
白鯨的牙齒重重合攏。
蕾姆原本站立的位置被咬出深坑。
她在地面翻身而起,手掌朝向半空。
「修瑪!」
大量冰錐在白鯨嘴裡爆裂。
遭到口腔內部攻擊的白鯨猛地甩動頭顱。蕾姆趁機收回流星錘,再次砸向它的下顎。
愛蜜莉雅也沒有停手。
一批冰劍發射出去,另一批立即在她身邊凝聚。
白鯨的身軀太過龐大,幾乎不需要瞄準。愛蜜莉雅將攻擊集中於已經受傷的區域,不斷擴大傷口。
白鯨想要升高,數條冰鎖立刻纏住它的四肢。
冰鎖無法長期承受巨獸的力量,很快便出現裂縫。可那短暫的牽制已經足夠讓魔法使完成下一輪齊射。
「火屬性部隊,瞄準它腹部的傷口!」
庫珥修下令。
數十枚火球同時升空。
火焰灌入傷口,爆炸直接發生在白鯨的血肉深處。
焦煳氣味瀰漫開來。
白鯨渾身上下已經布滿傷痕。
大量箭矢插在它身上,魔法攻擊留下的灼傷與凍傷隨處可見。威爾海姆斬出的劍痕最為顯眼,鮮血正沿著那些傷口不斷滴落。
討伐隊的第一輪進攻取得了遠超預期的成果。
可白鯨依舊活著。
它太大了。
尋常人足以致命的傷勢,放在那具龐大身軀上,只能算作淺層損傷。
人類的武器很難深入白鯨體內。箭矢射穿厚皮後便失去了大半力量,劍士也只能攻擊自己觸及得到的位置。
更麻煩的是,它會飛。
當白鯨再次升高,威爾海姆與蕾姆都失去了穩定的攻擊機會。地面上的士兵只能仰頭射箭,造成的傷害大幅降低。
「真是個讓人火大的對手。」
昴握緊拳頭。
前一次遭遇時,他只看到了白鯨壓倒性的恐怖。
如今討伐隊提前準備,數百人合力圍攻,他才真正意識到白鯨有多難殺。
即使站在那裡任由普通人攻擊,想要徹底殺死這種規模的魔獸,也不知道需要耗費多長時間。
白鯨顯然不會一直挨打。
它抬高身軀,背部的氣孔同時張開。
白色霧氣從氣孔中噴出。
起初只是數道細長的氣流,離開白鯨身體以後迅速膨脹,化為洶湧霧浪,朝地面的討伐隊壓來。
「風屬性魔法使!」
庫珥修立即揮劍。
「阻止霧氣接近陣線!」
暴風從討伐隊中升起。
最先抵達的霧氣被風吹散,後方湧來的白霧卻越來越多。風屬性魔法使拼命維持術式,依舊有幾片霧氣穿過防禦,落入兩側的騎兵部隊。
十幾名士兵被白霧吞沒。
慘叫聲只響起了短短一瞬。
等霧氣散去,那些人已經倒在地上。
有的失去呼吸,有的還在掙扎。
距離最近的騎士立即跳下地龍,沖向一名倒地的男人。
他剛剛伸出手,動作忽然停住。
「這傢伙是誰?」
騎士愣愣地看著地上的傷員。
男人胸前佩戴著卡爾斯騰家的徽記,身上也穿著與他們相同的裝備。
就在數秒前,他們還並肩作戰。
騎士甚至看見他被霧氣擊中。
可此刻,他怎麼也想不起對方的名字。
不只名字。
連那張臉都變得無比陌生。
「有人認識他嗎?」
沒人回答。
周圍的士兵彼此對視。
一個可怕的事實逐漸浮上心頭。
他們知道霧裡有人倒下。
卻不記得那些人為何會站在這裡。
「把所有傷員帶回去!」
庫珥修的聲音壓過混亂。
「能否記得他們不重要!佩戴我方徽記的人就是同伴!」
幾名騎士重新行動起來。
可不安已經開始蔓延。
「剛才那一隊原本有多少人?」
「十七……不對,是十五?」
「負責側翼指揮的是誰?」
「側翼沒有單獨的指揮官。」
「怎麼可能!剛才明明有人下令——」
說話的騎士忽然停住。
他記得自己聽過命令。
記得有人騎著灰色地龍沖在隊伍前方。
可那個人的一切,都已經從記憶中消失。
仿佛那裡從來沒有存在過誰。
「別去想!」
一名隊長用力拍打盾牌。
「繼續戰鬥!還活著的人聽從庫珥修大人的命令!」
「不想被霧吞掉,就把那頭怪物殺了!」
士兵們勉強重整隊形。
接連消失的記憶依然影響了士氣。
面對死亡,人至少還能為認識的同伴悲傷,為他們復仇。
白霧奪走的東西更加殘酷。
上一秒共同戰鬥的人,下一秒就成了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連悲傷的資格都會一起消失。
昴看見一名士兵抱起陌生同伴的身體。
那名士兵明明滿臉淚水,自己卻不知道為什麼會哭。
「混帳……」
昴咬緊牙關。
胸口泛起莫名的沉重。
到底已經有多少人消失了?
是否也有昴曾經見過、曾經交談過的人,被霧氣抹去了存在?
他無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