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最前方，兩名陌生人站在道路中央。
白髮男子沒有讓路的意思。
他身旁那名矮小少年則蹲下身子，用手撐著膝蓋，饒有興趣地觀察一輛輛龍車。長舌探出口腔，舔過嘴唇，像是在挑選擺上餐桌的菜餚。
他們沒有攜帶顯眼的武器。
從外表上也看不出軍隊所屬。
可敢於只憑兩個人擋在白鯨討伐隊的歸途上，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異常。
前方騎士舉起長槍。
「前方兩人，立刻讓開道路！」
沒有回應。
白髮男子甚至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
騎士再次發出警告。
「此為卡爾斯騰家所屬部隊！再不讓路，將視作敵對行為！」
「為什麼？」
白髮男子終於開口。
他歪了歪頭，臉上滿是無法理解。
「這條路是你們的嗎？道路修建的時候有得到你們的許可嗎？還是說，只因為你們的人數更多，就可以要求先來到這裡的人讓開？難道數量足夠多以後，個人的意願就不值得尊重了嗎？阿諾撒，這未免太傲慢了吧。你們甚至沒有詢問我為什麼站在這裡，也沒有徵求我的意見，一開口就是命令。換句話說，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我當成一個能夠自主思考的人來看待。」
「我只是要求你讓開道路。」
「只是？」
白髮男子眉頭一皺。
「你用了『只是』這個詞。擅自輕視別人的感受，再擅自斷定自己的行為無關緊要。你們似乎一直有這種習慣。讓別人服從，讓別人退讓，讓別人犧牲時間與自由，然後說這只是一件小事。阿諾撒，既然是一件小事，你們自己為什麼不繞路？還是說，你覺得我的時間比你們的時間更加廉價？」
「你——」
「夠了。」
庫珥修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她已經察覺到對方根本無法溝通。
白鯨討伐隊剛剛經歷大戰，傷員眾多。攔路者明顯來意不善，繼續浪費時間只會給對方製造機會。
庫珥修抬起一隻手，向前輕輕揮下。
打頭的騎士立刻領會命令。
「前進！」
負責開路的龍車重新啟動。
地龍發出低吼，拉著車廂直衝前方。護衛騎士架起長槍，準備將兩個攔路者逼向道路兩側。
那兩個人依舊沒有動。
眼看龍車就要撞上他們，白髮男子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說，為什麼你們總是這樣？」
他抬起一隻手。
「我已經非常耐心地說明了自己的意見。你們不聽，還要用暴力迫使我服從。既然你們率先侵犯了我的權利，我進行適當的自衛，也是理所應當的吧？」
手指隨意彈出。
下一刻，最前方的龍車從中央裂開。
車廂、車輪、地龍，以及坐在御者位置的騎士，一同被無形的力量撕碎。
血肉猛然炸開。
破碎的木板和盔甲殘片向隊伍後方飛射，滾燙的血灑在後續騎兵臉上。地龍連哀鳴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便已經化為散落一地的碎塊。
一整輛龍車，在眨眼間消失了。
隊伍里響起驚叫。
「敵襲！」
「展開防禦！」
「後隊停下！保護傷員！」
剛剛鬆懈下來的討伐隊迅速進入警戒狀態。
地龍騎兵舉起盾牌，魔法使開始詠唱。可幾乎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很多士兵甚至無法穩定握住武器。
白髮男子放下手。
「真令人遺憾。」
他的衣服沒有沾到半點血污。
「明明只要稍微尊重一下我的意見，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現在卻要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仿佛是我主動傷害了他們。你們難道不覺得這種態度很卑鄙嗎？」
庫珥修騎著地龍來到陣線前方。
她看了一眼被殺死的臣下，握住劍柄的五指逐漸收緊。
那雙琥珀色眼眸中燃起怒火。
「竟然對我的臣下做出如此殘酷之事。」
庫珥修拔劍。
「你究竟是誰？」
白髮男子的臉色微微一沉。
他抬眼打量庫珥修，似乎受到了某種冒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連續點了兩次頭。
「你不認識我。雖然我並不認為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義務記住我的名字，但既然你身居高位，又選擇參加王選，至少應該掌握這個國家需要面對的危險吧？畢竟現在的王都……不，整個國家很快都會為你們做的事情歡呼。三大魔獸之一的白鯨被討伐了，多麼值得慶賀的壯舉。作為下一任國王候補，你應該會獲得相當多的稱讚和榮譽。」
男子張開雙手，越說越快。
「可這也證明，你享受著身份帶來的利益，卻沒有履行與身份相應的責任。阿諾撒，你不認識我，難道是我的錯嗎？明明該反省的人是你，你卻用質問犯人的語氣詢問我的身份。說到底，詢問別人姓名以前，不該先自我介紹嗎？最基本的禮儀都做不到，卻要求對方回答，這分明是在單方面索取。你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侵害我保持沉默的權利嗎？」
庫珥修已經不打算聽下去了。
劍鋒揮落。
風見加護捕捉到了空氣的每一次流動。庫珥修將劍技與風之魔法結合，壓縮的風刃沿著道路筆直斬出。
——百人一太刀。
那道斬擊曾經撕開白鯨厚重的皮膚，將龐大魔獸斬得鮮血淋漓。
白髮男子沒有躲避。
風刃正面命中他的胸口。
衝擊掀翻道路兩側的草木，地面留下一條筆直裂痕。男子身後的矮小少年怪叫著跳向一旁，棕色長髮被暴風吹得胡亂飄舞。
「好險、好險！差一點就被卷進去了！」
矮小少年笑得十分開心。
「這位姐姐的進攻欲望可真旺盛！」
白髮男子依舊站在原地。
他的衣服沒有破損。
皮膚上也找不到傷口。
足以斬開白鯨表皮的攻擊，甚至沒有讓他的身體晃動一下。
庫珥修的瞳孔微微收縮。
白髮男子低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那裡沒有灰塵。
他的動作只是為了表達不滿。
「你剛才在做什麼？」
他重新看向庫珥修。
「我在說話。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在認真回答你的問題。儘管你剛才的提問缺乏禮貌，我依然願意耐心解釋。可你在我還沒有說完的時候發動了攻擊。」
男子的語氣漸漸尖銳。
「打斷別人說話，本來就是一種無禮。用劍打斷，更是對我人格與生命的侵犯。即使沒有給我造成傷害，行為本身也不能被原諒。阿諾撒，難道因為你沒能成功傷害我，我就該把這一切當作沒發生過嗎？失敗的加害就不算加害？只看結果，不看意圖，這樣的標準實在淺薄。」
庫珥修拉緊韁繩，準備再次揮劍。
「我已經給了你足夠的機會。」
白髮男子抬起手臂。
「既然你連最基本的尊重都不願意給予，我也只好收回你用來侵犯我的東西。」
手臂向下揮落。
沒有詠唱。
沒有劍光。
空氣中也感覺不到魔法發動的痕跡。
庫珥修身前的地面突然裂開。
她憑藉風見加護察覺到危險，立刻偏轉身體。
動作終究遲了一步。
右臂從肘部被整齊切斷。
鮮血噴涌而出。
斷臂連同長劍一起飛向後方，落在道路中央。
庫珥修的身體在衝擊下離開龍背。
「庫珥修大人——！」
菲利絲驚懼的叫喊響徹隊伍。
他衝出後方治療車，在庫珥修落地前將她接住。
強烈疼痛、失血以及連番戰鬥積累的疲憊，讓庫珥修當場失去了意識。菲利絲抱著她跪在地上，淚水止不住地湧出眼眶。
「庫珥修大人，聽得見菲利絲嗎！」
沒有回應。
菲利絲顫抖著伸出手。
水色光芒包裹庫珥修的斷口，暫時壓住出血。
「把手臂拿回來！快點！」
一名治療術師跑向斷臂。
菲利絲將庫珥修的腦袋放到自己腿上，指尖持續釋放治癒術式。
「不可以死……不可以……」
他的淚水滴落在庫珥修臉上。
「菲利絲會接好的，絕對會接好的……所以，請再堅持一下……」
白髮男子看著這一幕，神情平淡。
「只是失去一條手臂而已。」
他開口說道：
「她剛才想奪走我的性命，而我只取走了用來揮劍的手。無論按照什麼標準，這都已經是最大限度的寬容了吧？至少我沒有遷怒於其他人。把那種仿佛我做了什麼不可饒恕之事的眼神收起來。一直被你們這樣注視，我也會感到困擾。」
矮小少年走到他身旁。
「聽你說這麼久，兄弟我都快餓壞了。」
他揉著肚子，目光掃過整支討伐隊。
「好香、好香。白鯨的味道，劍鬼的味道，勇士的味道，還有好多傷痕和悲傷堆在一起。大家剛剛吃完一頓大餐，現在輪到我們開動啦！」
白髮男子瞥了他一眼。
「不要擅自把我和你歸為同類。我來到這裡有自己的理由。你的食慾與我毫無關係。」
「別這麼說嘛，難得一起出現，就該好好做個自我介紹。」
矮小少年展開雙臂，咧開嘴角。
那條過長的舌頭舔過牙齒。
白髮男子似乎不喜歡對方的提議，卻也沒有拒絕。
兩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魔女教大罪司教，擔當『強欲』——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
「魔女教大罪司教，擔當『暴食』——萊伊·巴登凱托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