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宅邸後,安娜塔西亞臉上的笑容悄然褪去。
「愛蜜莉雅陣營在擔心領地。」
她對身旁的隨從說道。
「去聯繫尤里烏斯,還有鐵之牙。」
她轉過身,望向王都另一側的街道。
「咱家想賣個人情給愛蜜莉雅那邊。」
她並不清楚愛蜜莉雅陣營正在面對怎樣的敵人。
但菜月昴在白鯨討伐戰中的表現,實在太過異常。
他像是提前知道白鯨會在哪裡出現,甚至知道該如何將那頭魔獸引入陷阱。
這不是普通的推理能做到的。
更像是——
「未卜先知。」
安娜塔西亞眯起眼睛。
「愛蜜莉雅陣營那邊,真是有種奇妙的魔力呢。」
很快,尤里烏斯被叫到她面前。
安娜塔西亞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咱家打算幫忙。」
尤里烏斯的表情有些驚訝。
「安娜塔西亞大人,目前並未收到愛蜜莉雅陣營正式提出的請求。」
「所以才叫賣人情呀。」
安娜塔西亞笑道。
「對商人來說,主動送上的幫助,可比別人開口請求之後再送出去的幫助值錢得多。」
尤里烏斯沉默片刻。
「您認為他們遇到了危險?」
「咱家認為,他們很可能早就知道危險會來。」
安娜塔西亞抬起茶杯,遮住唇角的笑意。
「所以,尤里烏斯,去看看吧。若能從那位菜月昴閣下身上再發現些什麼,也許會對我們有幫助。」
「遵命。」
那一天,尤里烏斯率領傭兵團,踏上了前往梅札斯領地的道路。
---
回到現在。
鐵之牙的隊伍在昴和奧托面前停下。
尤里烏斯翻身下龍。
他本來已經準備好向愛蜜莉雅陣營遞交正式拜帖,卻沒想到剛進入領地外圍,便看見了前來迎接的昴。
青年騎士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菜月昴。」
「尤里烏斯!」
昴從帕特拉修背上跳下來,快步走向他。
「你們終於到了!」
那副熱情得過分的態度,讓尤里烏斯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這並不是第一次見面。
可在王都碰面時,兩人之間的關係並不算融洽。昴對自己的敵意與警戒,尤里烏斯仍舊記憶猶新。
然而此時此刻,昴看向他的目光中,竟然充滿了如釋重負的喜悅。
「在下還未曾來得及遞交拜帖,閣下卻已經親自前來迎接,實在慚愧。」
「別在意這些細節。」
昴用力拍了拍尤里烏斯的肩膀。
「你們能趕到就已經幫大忙了。」
尤里烏斯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很快注意到,昴雖然帶著笑容,眼底卻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那不是一夜未眠便能解釋的。
他只能認為,愛蜜莉雅陣營恐怕已經陷入了極其嚴重的危機。
「領地的情況如何?」
---
上一次,昴在現有戰力的情況下,最終同意了分頭撤離的方案。
他認為分頭疏散村民,可以避免敵人一次性將所有人困住。
然而,魔女教的襲擊遠比他想像中更加迅速。
每支隊伍都像是被提前看穿了行動路線。
森林、道路、村莊外緣。
無論逃向哪裡,都有敵人在等待。
昴拼命趕路。
可當他抵達某處時,那裡已經只剩下燃燒的龍車殘骸。
當他趕往另一邊,等待他的卻是倒在血泊中的村民。
而愛蜜莉雅所在的隊伍,也與其他人分開了。
等昴找到她們時,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大地凍結。
無數冰柱從森林間拔地而起,將那道瘋狂的人影封鎖其中。
愛蜜莉雅站在冰原中央。
她成功將怠惰司教凍結。
可她自己也已經倒下。
銀白色的身影被鮮血染紅,胸口再也沒有起伏。
「愛蜜莉雅碳……」
昴的聲音在喉嚨里碎裂。
他衝過去抱住她時,戀人身體那冰冷的觸感,幾乎要奪走他的呼吸。
從各種意義上。
而在她身邊,拉姆也倒在了地上。
粉色短髮被血染得凌亂不堪,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便會停止。
昴跪在她身旁。
「拉姆!還有氣嗎?醒一醒!」
拉姆緩緩睜開眼睛。
她的視線失去焦距,卻還是認出了昴。
「巴魯斯……」
「別說話!你會沒事的,治療馬上就——」
「愛蜜莉雅大人……」
拉姆打斷了他。
她看向那具已經失去生命氣息的身體,淡紅色的眼眸中滿是複雜情緒。
「愛蜜莉雅大人……在和那個男人遭遇以後,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動搖。」
「動搖?」
「拉姆不清楚原因,愛蜜莉雅大人的戰鬥動作出現了破綻……」
拉姆咳出一口血。
「最後,被偷襲了。」
她似乎想要抬手,卻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對不起,巴魯斯。」
「不要道歉!這不是你的錯!」
「……拉姆沒能保護好愛蜜莉雅大人。」
「別說了,拉姆!你會沒事的,蕾姆馬上就會趕來!」
「蕾姆……」
拉姆眼神恍惚。
「蕾姆這會兒不在這邊,她要是知道你出了事,會瘋掉的!」
昴的聲音顫抖起來。
「所以你不能死,你得親口告訴她你沒事。你們兩姐妹不是約好了嗎?要一直一起活下去。」
拉姆沉默片刻。
仿佛覺得昴的話有些道理,她的眼神中浮現出一絲遺憾。
「說得也是……」
可那點遺憾很快便沉入了死寂。
她已經沒有力氣繼續等待。
「那麼……蕾姆,就拜託了。」
拉姆的呼吸停住。
身體逐漸失去溫度。
昴跪在她身旁,死死咬住牙關。
眼淚毫無意義地落下。
愛蜜莉雅死了。
拉姆死了。
村民死了。
即使有援軍——尤里烏斯他們如神兵天降般趕到,已然太遲。
沒能挽回這個結局。
「……不行。」
昴抬起頭。
血色覆蓋了他的視野。
「這種結局,不行。」
沒有任何人回答他。
倒在冰面上的愛蜜莉雅,沒有氣息。
拉姆也已經安靜地閉上雙眼。
昴從腰間拔出短刀。
刀刃映出他蒼白的臉。
前天的夜晚,他已經和愛蜜莉雅約定。
「絕對不會選擇愛蜜莉雅死掉的未來」。
沒有猶豫。
他將刀刃抵在頸側。
「愛蜜莉雅……」
最後一刻,腦中浮現的是她的笑容。
「這一次,我一定會救到你。」
——噗嗤。
利刃撕裂表皮、切斷肌肉的沉悶聲響在耳邊被無限放大。
緊接著,是難以想像的劇痛。
粗糙的刀刃碾過頸部脆弱的神經末梢,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釘同時楔入大腦。
原本在血管中奔涌的血液失去了束縛,伴隨著心臟劇烈的泵動,化作滾燙的血柱,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瘋狂地噴射而出。
「咯……啊……!」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視野開始被血紅色浸染。
死亡的過程被感官無限拉長,每一秒都仿佛在無間地獄中受刑。
即便如此,在意識即將徹底崩壞的深淵邊緣,昴那渙散的瞳孔依舊死死盯著虛空。
在那片被血色扭曲的幻象里,他依然緊緊抓著那抹銀色的身影。
(等我……)
當最後一滴維持生命的血液流盡,心臟終於停止了掙扎的跳動。
世界,徹底被無盡的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