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火車站的大廳里,路明非站在人流中央,仰頭望著教堂般的穹頂。
陽光從高處的彩繪玻璃窗里透進來,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斑斕的光影。他腳邊擺著全部家當——兩隻巨大旅行箱、一隻塞著壓力鍋的背包、一隻捆著十二孔被的編織袋、一隻跟箱子系在一起的枕頭。整個人像一頭剛剛完成跨洲遷徙的騾子,還是一頭行李比主人重了三倍的騾子。
不過這一次他旁邊多了一個人。
諾諾靠在旁邊的柱子上,帆布鞋的鞋尖在地面上輕輕點著。她手裡端著一杯車站自動售貨機里買的咖啡,正低頭看著杯口冒出的熱氣,整個人懶洋洋的,像一隻剛剛睡醒的貓。她腳邊空無一物,看起來跟她本人一樣輕便又理所當然,跟路明非那些亂七八糟的家當形成一種慘烈的對比——因為她的行李都在路明非手裡。
「你就不能少帶點東西?」諾諾用下巴指了指他腳邊那堆行李。
「嬸嬸塞的壓力鍋,」路明非說,"還有一個壓力鍋。"
「你為什麼要說兩遍壓力鍋?」
諾諾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在開玩笑。路明非的表情很誠懇。她低頭喝了一口咖啡,沒有再問。
路明非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藍白色的車票,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芝加哥——卡塞爾學院」,發車時間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站台號那一欄是空白的。他把車票放回去,然後拉著兩隻箱子、扛起編織袋、背著背包、夾著壓力鍋,朝大廳左側的一條走廊拐了過去。諾諾拎著她那隻輕便的旅行箱跟在他後面,步子很輕。
「你走那麼快幹嘛,」她在後面說,「著急見你師兄?」
「有點。」
諾諾「哦」了一聲,語氣里聽不出信還是不信。她跟著他拐過第一個彎,走進一條兩邊貼著舊海報的走廊,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滋滋地響。她看著前面那個扛著編織袋、背著背包、夾著壓力鍋的背影,那團龐大的行李山中間露出一截後腦勺。她看了兩秒,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輕,只有她自己知道。
走廊越走越深。兩邊的牆壁從光潔的瓷磚變成了舊得發黃的水泥牆面,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層。空氣里多了一股潮乎乎的舊紙張的味道。路明非腳步沒停,第三次左轉,第二次右轉,經過一台靠牆的自動售貨機,那台機器上的可口可樂GG褪色褪得只剩半個紅色瓶蓋的輪廓。
拐過最後一個彎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扇鐵門。鐵門舊得掉漆了,門板上掛著一塊幾乎看不清字的牌子,隱約能辨認出「第二候車廳」幾個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無工作人員值守,乘客請自行等候」。
路明非停在了鐵門前面。
不是因為這扇門有多特別——他見過它,推開過它,坐在這扇門後面等過那趟CC1000次快車。他停下來的原因是他看見了門縫底下的東西。那團布料。灰色的,皺巴巴的,像一團被遺忘了很久的抹布,從門縫底下伸出來一小截,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往門縫裡面蠕動。布料底下露出一截運動鞋的後跟,鞋底紋路模糊,看起來至少穿了三年以上。整團布料像一條努力穿越門縫卻沒有足夠力氣把自己拽進去的巨大毛蟲。
路明非看著那團布料的蠕動速度——大約每分鐘前進兩厘米,按這個進度,至少還需要二十分鐘才能完全消失。他轉頭看了一眼諾諾,發現她也正看著那團布料,表情介於「好奇」和「這是什麼生物」之間。
「那是什麼?」諾諾問。
「看起來是個人。」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諾諾走過來蹲下身,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門縫底下那截後腦勺——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一團油膩膩的長髮貼在頭皮上,不知道是什麼生物。她伸手在門板上叩了兩下,指節敲在鐵皮上發出「噹噹」的聲響。門底下那團布料猛地停住了。過了兩秒,布料又動了一下,這次是往回縮的。然後鐵門從裡面被人拉開了。
一個人趴在地上,頭朝外,後腦勺朝著門內。灰色T恤皺得像一團揉過的廢紙,頭髮長且油膩,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類似圖書館舊書和泡麵混合的古怪味道。他抬起頭來,露出那張路明非刻在骨髓里的臉,熟悉的亂發下面是厚重的像掛著兩隻裝滿了失眠的布袋一樣的眼袋。他看見路明非的鞋子,又順著鞋子往上看,看見路明非的臉,又看了看蹲在旁邊歪著頭的諾諾。然後他咧開嘴,露出那個燦爛得仿佛回到了高天原時期一樣的笑容,八顆大白牙在昏暗的燈光下白得發亮。
「喲,」那人說,「新同學?還有……學生會主席夫人?!」
你倒是記這個身份記得牢靠啊兄台!路明非心裡吐槽。
「你是在地上找什麼東西嗎?」諾諾問,語氣很平靜,並未對他的稱呼有什麼波動。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地面,然後伸手從門縫裡摸出半塊三明治——麵包已經壓扁了,裡面的生菜葉從邊緣耷拉出來一片。他把那半塊三明治舉起來,沖諾諾晃了晃。「午飯。」
路明非看著那半塊三明治,又抬頭看著那張臉。這張臉他還是太熟悉了,根本沒辦法裝不熟。在後來那些日子裡,這張臉在他面前出現過無數次——在他熬夜寫論文的時候、在他被導師罵的時候、在他在圖書館趴著睡著醒來發現臉上被馬克筆畫了一隻烏龜的時候。他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朝他伸出手:「芬格爾·馮·弗林斯?」
那人手裡的三明治停在了半空。他看著路明非伸出來的那隻手,又看了看路明非的臉,眼睛眯了起來,裡面有一種路明非見過的光——那種「有點意思」的光。「你怎麼知道我名字?難道…」
說到一半他雙手抱住他那發達的胸大肌,楚楚可憐狀:「新師弟難道來之前就垂涎我的美色嗎!儘管我是個沒節操的人但我不是基佬!」
路明非的手停在了半空,他在猶豫自己是要拍拍他的肩膀說師兄你想多了本人性別男愛好女還是要一巴掌扇。上去
"諾瑪給我的資料里有你的照片,"他還是忍住了衝動,露出誠懇的樣子說,"說是接新生的師兄。"這個理由還算說得過去。諾瑪確實會給新生發資料,提前告知接站安排也是常規操作。
芬格爾那雙眯起來的眼睛沒有馬上睜開。他盯著路明非看了兩秒,然後那層審視的光慢慢收回去,重新換成了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喲,諾瑪連這種事都管?看來你待遇不錯。」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把那半塊三明治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沒錯,我正是你口中的芬格爾·馮·弗林斯!你們的師兄,卡塞爾學院優秀學生!今天……今天正好在裡面找點東西,有點狼狽,希望師弟不要因此誤會。本人其實平日裡風流倜儻作風優良,素有『小愷撒』之稱……」
芬格爾的爛話並沒有說完,因為路明非的身體比腦子快了一步。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芬格爾。
芬格爾僵住了:「師弟,師兄真的不是基佬啊,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介紹,從南美洲到歐洲一應俱全的!你…」
「壓力鍋太重了,差點歪倒。條件反射。」路明非只是抱了一瞬間,就立刻推開了
剛剛那一瞬間他的眼淚差點就要控制不住流出來,上一世芬格爾一路沿著高架路猛跑替他吸引走死侍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要失去這條與他一起度過不少人生的敗狗了。
芬格爾,師兄,重逢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