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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龍血

2026-09-17 15:12:10 作者: 藍色西瓜糖

  「師弟!以後在卡塞爾混,有啥事可以報我的名字,」芬格爾鄭重其事,或許是路明非的熱情嚇到了他,他語氣認真的像是在給剛出生的新生兒做洗禮祝福:「食堂的那幾個打飯的哥們和大媽我都挺熟的。」

  路明非揉揉眼睛,「額剛剛不小心滑倒...那以後吃飯就靠師兄了。」

  「好說好說,師弟你有女朋友沒啊?男朋友也可以的!我們卡塞爾民風開放!沒有的話師兄給你介紹!哎呀真羨慕你們這些風流倜儻的年輕人不像師兄我鋼鐵直男總是不太受年輕女孩們喜歡...」芬格爾仍然畏懼於路明非突然的擁抱,大概認為路明非是垂涎他的美色有點沒控制住,反覆說著爛話證實著自己的直男身份。路明非看著這個有點焦頭爛額的爛貨,聽著他那熟悉的滿嘴跑火車,覺得眼眶又有點發酸。這次他沒有壓,只是任由那點酸意晃晃悠悠地散了。

  諾諾早已在一旁的長椅坐下了,她靜靜的看著這兩個人的反應,翹著腿慢慢地哼起跑調的《加州旅館》,鞋尖打著拍子。她突然平靜了下來,儘管現在的情況還沒能搞清楚,很多事情還沒來得及解決,但是看著這兩個貨再一次在那裡對著說些爛話,就會讓人感覺世界還好,一切還能繼續。

  遠處傳來汽笛聲,低沉的,從鐵軌盡頭深處湧上來。那面老鐘的指針走到了十一點五十九分。鐵門外的月台上,橘黃色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蒸汽從鐵軌下面翻湧上來,在燈光里滾成白茫茫的霧。列車從霧裡駛出來,黑色的車身,銀白色的藤蔓紋在漆面上蜿蜒伸展,像某種活的植物在金屬表面生長。車窗里透出暖黃的光,整列火車像一個從舊時代里完整搬出來的夢境。

  「來了。」芬格爾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灰色T恤往上縮了一截。

  三個人走上月台。諾諾走在最前面,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沒什麼聲音。芬格爾跟在後面,嘴裡還哼著那半首《加州旅館》。路明非走在最後,扛著編織袋、夾著壓力鍋、背著背包、拖著兩隻箱子,像一頭裝載過量的騾子。車廂門滑開的時候,暖光從裡面湧出來,裹著咖啡和舊木材的氣息。門裡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圓框眼鏡歪在鼻樑上,西裝的扣子又扣錯了一格。

  「路明非同學!」古德里安教授張開雙臂撲了過來。

  路明非被他一把抱住,壓力鍋在兩個人之間發出一聲悶響。古德里安拍著他的後背,力氣大得像要把他的骨頭拍散架。「太好了!終於接到你了!我在俄羅斯那邊耽誤了太久,返程的時候發現調度出了錯,一路趕過來的——」

  「教授,您輕點,我手裡有鍋。」路明非說。

  古德里安鬆開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那目光跟他記憶里一模一樣——熱情的、近乎狂熱的、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上一次他被這種目光注視的時候渾身不自在,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放在顯微鏡底下的蟲子。可這次他只是站在那裡,平靜地迎著古德里安的注視,甚至露出的笑容比古德里安還要慈祥。

  「上車!上車!」古德里安推著他往車廂里走,「路上有好多事要跟你說。」

  車廂內部跟他記憶里分毫不差,橡木條桌,墨綠色真皮沙發,維多利亞風格的紋牆紙,舷窗包裹著實木。桌面上擺著銀質的咖啡壺和兩隻杯子。古德里安在路明非對面坐下,芬格爾在他旁邊歪著身子靠進沙發里,諾諾則選了一個靠窗的單人位,把帽檐拉下來擋住了臉,像一尊不打算參與任何討論的雕塑。

  

  列車啟動了,窗外的月台緩緩後退,燈光變成流線型的一道道,然後被黑暗吞沒,車輪軋過鐵軌的聲音規律而沉穩。

  路明非看著古德里安從桌下抽出一份文件。「首先,學院要求每個學生參加入學資格考試,我們稱之為『3E考試』,不通過考試就不能錄取,你的獎學金也就暫時不能生效。」

  路明非接過那份文件,拉丁文混英文,密密麻麻的條款。他上一次簽這份協議的時候手在抖,筆尖劃破了紙面。這一次他的手很穩,翻到簽名欄,龍飛鳳舞地寫下了「Ricardo·M·Lu」,這是他在學生會被逼著練出來的花體簽名,字體有如狂龍般肆意。

  古德里安對他的簽名又小小的讚嘆了一下,隨後他小心地收起文件,清了清嗓子。他站起身,抓住身後那幅巨型油畫上覆蓋的帆布一角,猛地抖開。畫面上鐵青色的天空混著火焰的顏色,枯死的巨樹撐開裂開的天空,荒原上枯骨滿地,黑色的巨獸從骨骸深處騰起,雙翼掛滿骷髏。

  路明非看著那幅畫。他記得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那種威壓從畫面里湧出來,把他整個人往後推了一下。他記得自己的聲音在顫抖,記得自己問「龍」的時候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可這次他坐在那兒,盯著畫面里那隻仰天噴出黑色火焰的巨獸,心裡浮起的是一個確切的名字——尼德霍格。龍族中的至尊,世界末日的起點。他見過更真實的版本,在那些許許多多他出生入死過的地方。


  「明非,這就是...龍!」古德里安語氣顫抖。

  路明非仰頭看向看著那幅畫,上一次他看見這幅畫的時候,整個人的反應非常不體面——雙腿發軟,後背抵著沙發,下巴幾乎要砸到胸口上,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聲音在來回震盪「龍龍龍龍龍」。畫面上鐵青色和火焰色交織的天空像一堵牆朝他壓過來,那隻從骨骸深處騰起的黑色巨獸仿佛下一秒就要從畫布里掙脫出來咬掉他的腦袋。他那時候大口喘氣,手指死死攥著扶手上的絨布,指節泛白,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座位上,隨後他就遇見了路明澤,然後一直暈到學院裡。

  這次他坐在那裡看完了整幅畫,然後把視線移開了。古德里安還在等他作出反應,他安靜得像在美術館裡逛了一圈。

  「你……你不害怕?」古德里安問。

  路明非想了想。「怕,」他說,「但畫不會咬人,老盯著看反而就不怕了。」他在心裡補了一句——真的龍王、怪物亂七八糟的,也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古德里安和富山雅史交換了一個眼神。路明非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富山雅史滿眼震驚,古德里安眼睛裡則都是「天吶這就是我的學生,他果然是個天才!」

  「你果然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明非,」古德里安拍了拍手,「但我們常說,天才也需要實踐的歷練!」

  富山雅史走過來,打開第一隻手提箱,取出那片黑色龍鱗放在桌面上。這原本是在學院才進行的流程,但路明非這一次並未暈倒,因此也就提前到了列車上。

  他伸手碰了碰那鱗片的邊緣,依舊冰涼光滑完美無缺。他想起上一次他用那把PPK對著它開了一槍,後坐力把他整個人掀翻進沙發里,滿眼金星,差一點背過氣去。那時候他握槍的姿勢是軍訓教的——雙手持槍,手臂伸得太直,重心沒壓穩,一槍出去人跟著槍跑。

  他接過富山雅史遞來的那柄PPK,口徑7.65毫米,初速280米每秒,跟他記憶里那支一模一樣。裝備部那些瘋子給它做過改裝,後坐力大得不像手槍。他掂了掂槍身,手指搭在握把上的位置跟他上一次握的時候不一樣了。上一次他兩手顫抖著接過來,槍口差點對著自己的腳尖。這次他的手指自動找到了最合適的握位,左掌扣住右手,手腕微微內旋——這是他在尼伯龍根計劃中千錘百鍊出來的機械化動作,他在無數個訓練日裡重複過成千上萬次,肌肉比腦子先記住了。

  他把鱗片立在窗台上,退後一步,舉槍,瞄準,扣動扳機。轟然巨響,硝煙瀰漫,槍身後坐的衝擊力傳到他手腕上,被那個標準的三角握位卸掉了大半。他的重心沒動,手臂只是微微震了一下。槍口冒出一縷青煙,窗台上那片黑色鱗片紋絲不動地立在原處。他用牙咬開彈巢退殼,動作流暢得像一個在靶場泡了半輩子的人。

  車廂里安靜了兩秒。

  「你——」古德里安看著他,表情像見了鬼,「你是第一次用槍?」

  「呃...高中軍訓的時候打過幾發。」路明非把槍放在桌上。

  「軍訓打的是步槍。而且——」富山雅史低頭看了看那支PPK,又看了看路明非的腳——他站在射擊線上,腳印深深淺淺地踩在地毯上,兩個腳印之間的間距是一個標準射擊姿勢的步幅,分毫不差,左右腳的位置、前後間距、身體重心分布的痕跡,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確地拓印在老教練的示範圖冊里。

  「天賦異稟?」富山雅史教授語氣驚疑不定。

  「……從小愛看軍事片子,崇拜過何晨光。」路明非儘可能讓自己的表情自然。

  古德里安在旁邊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大概想把「天賦異稟」這四個字重新包裝成某種「S級血統的自然覺醒」理論,但他看了看那片完好無損的龍鱗和路明非腳底下那個標準到詭異的射擊姿勢,表情在「驚喜」和「困惑」之間來回彈了兩個來回,最後還是選擇了前者。「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最出色的!天才本該就是完美的!」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將第二隻手提箱打開,圓柱形的玻璃瓶被放在桌面上,淡黃色的福馬林溶液里蜷縮著一隻黃白色的生物,背面展開兩面膜翼,長須在液體中緩緩飄拂。路明非湊近了些,看見那層覆蓋著眼睛的瞬膜。上一次他看見這東西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雷劈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橙子,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塑膠的吧」「不可能是活的」「我的世界觀完蛋了」。

  這次他隔著半厘米厚的玻璃看著那隻沉睡的幼崽,心裡湧上來的情緒比恐懼更複雜。他盯著那層瞬膜,等著它掀開。

  古德里安還在旁邊絮叨著講解這龍崽的來歷。玻璃瓶里的紅龍幼崽忽然動了一下。瞬膜掀開一角,露出一線金色,它振動膜翼撞在玻璃壁上,古老的、那源自靈魂和血脈的威壓在這間豪華的列車廂里擴散開來。整個過程跟上一次分毫不差——除了路明非的反應。


  他沒有後退。他就站在玻璃瓶前面,看著那隻紅龍幼崽猛地睜開了眼睛。這一次它沒有噴火,沒有掙扎,沒有膜翼振動撞擊瓶壁。它只是睜著眼睛看著路明非的方向,身體緊貼著瓶底,姿態從沉睡變成了緊縮。它的尾巴緊緊纏住了自己的身體,膜翼閉合收攏貼在脊背上,像一個在害怕什麼東西的小動物。

  它在畏懼。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鐵軌的震動。古德里安張著嘴,富山雅史手裡的手套掉在了桌面上,連歪在旁邊沙發上打盹的芬格爾都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見路明非把手貼在玻璃瓶上,瓶底那隻龍崽正在瑟瑟發抖——一隻龍在發抖。

  「明非...」古德里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你……對它做了什麼?」

  路明非把手收回來。那股力量散去了,像水流重新滲回了地底。那隻幼崽在他鬆開手掌的瞬間忽然鬆弛了下來,膜翼微微張開了一點,蜷縮的姿態變成了放鬆的、安心的蜷縮。它甚至把臉側了過來,像是在辨認什麼氣味。

  「我不知道,」路明非說,「我就是一直看著他。」

  他說的是實話,他真的不知道那股力量從哪兒來的,他只知道他伸手碰到玻璃壁的時候,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自己醒了過來,像一扇門被風推開了一條縫,光亮從縫隙里泄出來一瞬又合上了。

  難道是路明澤的力量?但是為什么小魔鬼會消失?他最後臉上的那些裂痕到底代表著什麼?路明非不敢往下細想了,那時路明澤的眼神里滿是溫和,但又那麼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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