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把手從玻璃瓶上收回來,掌心殘留著一絲溫熱。那隻紅龍幼崽重新蜷成了一團,膜翼收攏,尾巴盤在身體周圍,在福馬林溶液里像一個小小的、被安撫了的胚胎。他看著它在溶液里緩慢地上下浮沉,心裡那個念頭又浮上來了。
路鳴澤。
那個白色小西裝的身影從拱門消失之後就沒有再出現過。路明非試過在心裡喊他的名字,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盯著天花板等那半度的水溫變化,在看見某個熟悉的地名時放慢腳步等著他從陰影里走出來。什麼都沒有。路明澤像是真的消失了,像一滴水滴進沙子裡,連痕跡都沒留下。可那隻幼崽畏縮然後又安心的反應,那股從他自己靈魂深處升起來的力量——那裡面有什麼東西是屬於那個小魔鬼的,路明非說不上來,但他知道。
「哥哥。」那兩個字的溫度還留在耳廓里,但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再聽見第二次了。
路明非沒來得及想下去。列車的剎車聲從腳底傳上來,窗外亮起了月台的燈光。古德里安已經站了起來,興奮地像蒼蠅一樣搓著手:「到了到了!卡塞爾學院!路明非,歡迎來到你新的家!」
路明非站起來,扛起編織袋、夾起壓力鍋、背上背包、拎起兩隻箱子,像一頭重新裝載完畢的騾子,跟著古德里安走下了火車。諾諾睡眼惺忪跟在後面,這是她回來之後睡過最沉的一覺。芬格爾則手裡拿著從車上帶下來的半張楓糖鬆餅,嘴裡還嚼著乳酪蛋糕——他的胃口總是保持活躍,大踏步往學院走:「讓我看看今年來了哪些漂亮的小師妹!」
他的腳踩上卡塞爾學院月台的那一瞬間,警報響了。
悽厲的警笛橫空而過,像一隻巨大的幽靈在校園裡狂奔。古德里安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隨即變得有些難看,路明非和諾諾對視一眼,瞬間反應過來:
自由一日!
「糟糕……忘記今天是什麼日子了……找隱蔽物!該死的他們就要開始了!」富山雅史從後面衝上來,抓住路明非的胳膊就往旁邊拽。古德里安跟在他們後面,西裝下擺被氣流掀起來一角。
維修部那些穿著工裝褲的木工師傅們剛從辦公室里探出腦袋,就被子彈掃倒了。黑色作戰服的人從小樓里湧出來,深紅色作戰服的人從教堂里湧出來,槍聲爆裂般炸響,在校園裡來回反彈,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富山雅史把路明非按進窄道牆角,拔出那柄航炮版的PPK換了一個彈夾。「別動!待在這兒!」然後他轉身想去掩護古德里安,後心中彈,往前撲了兩步栽進了花壇里。古德里安在他後面中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西裝上的彈洞,衝著路明非喊了半句「你的選課單要填——」然後翻著白眼倒下去了。
路明非背靠著牆壁,看著那兩具「屍體」橫在他面前。
上一次他這時候腦子裡全是漿糊。他哆嗦著,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想著那份能把遺體送回中國的醫療保險還挺人性化。他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把古德里安的胳膊拉過來搭在自己背上假裝他是為了保護自己才死的。他緊張得連外面在打什麼都不清楚,只聽見槍聲像放鞭炮一樣噼里啪啦響,彈道從頭頂飛過的呼嘯聲讓他一遍又一遍縮脖子。
這次他沒有蹲下去。他靠著牆壁站著,無奈的看著古德里安歪著腦袋倒在台階上的樣子——嘴巴微張,眼鏡碎了一片鏡片。他彎下腰把古德里安碎掉的眼鏡撿起來放在他胸口上,把他歪著的腦袋扶正。那個老頭在「昏迷」中皺了一下眉,像做夢夢到了什麼不太愉快的事情。路明非又把富山雅史掉在旁邊的那隻鞋撿起來放在他手邊。然後他直起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牆上,開始看外面那片戰場。
芬格爾已經在垃圾桶後面蹲好了,整個人縮成一團,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垃圾桶融為一體,像一隻躲在殼裡的蝸牛。他探出半張臉往外看了一眼,子彈擦著窄道口飛過,他立刻縮了回去,後腦勺磕在垃圾桶壁上發出「咚」的一聲。
「我靠!」他壓低聲音罵,「每年都這樣,每年都沒個提前通知!也不知道照顧照顧我這個大師兄!」他摸了摸被磕到的後腦勺,然後像偷食的老鼠一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他手裡那半張楓糖鬆餅,嚼的時候儘量不發出聲音。嚼完那塊餅,他又縮回去繼續觀戰,每有一顆子彈擦近他就本能地往下蹲一截,像一隻被戳了一下的水母,縮完又慢慢浮起來。
諾諾把旅行箱靠著牆角放下,雙手插進皮衣口袋裡,歪著頭往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靜,「上一次自由一日的時候,你就是現在這個狀態?」她低聲問。
芬格爾嘴裡的鬆餅還沒咽下去,但這廝聽力甚佳,竟然聽到了諾諾的話:「師弟你上次自由一日來參觀過?」
路明非趕緊擺手:「沒有沒有沒有,師姐只是和我講過貴校的這個優良傳統...」
芬格爾嚼了兩下咽下去,看著他們倆,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輪,似乎在判斷「這個師姐弟看著怎麼不太對勁」,但他明智地沒有追問。他又縮回垃圾桶後面,繼續用那種「我見過大場面但該慫還得慫」的姿態觀察外面的戰場。
路明非靠在牆上看著外面。上一次他縮在牆角抱著膝蓋發抖,腦子裡全是漿糊。現在他站得很穩,看著那些穿黑色和紅色作戰服的學生們在停車場和草坪之間來回衝鋒,子彈在空中拉出清晰的彈道,倒下的人一個接一個,後倒下的人把前面倒下的人當掩體。有人倒下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包薯片,躺平了先確認薯片有沒有碎。有人在「陣亡」之後偷偷把旁邊同伴的手從自己臉上撥開——那隻手壓住了他的鼻子,他快喘不過氣了。
槍聲漸漸稀疏下去,硝煙在草坪上方緩緩飄散,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路明非再熟悉不過的那個的聲音清晰地從某個擴音器里傳出來,在校園裡迴響:"愷撒,你還有幾個人活著?還要繼續麼?"
路明非認得那個聲音,那是楚子航。冷硬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他的手在口袋裡輕輕攥了一下。
師兄啊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為了你我可是綁架師姐拐騙師兄還背上了暗殺校長的名頭被學院追殺,就是小龍女在世也不敢說她比我更愛你了吧!他腦子裡飆著爛話,但那股子壓力還是瞬間消散——這一次的重生,楚子航也在。
「楚子航,幹得不錯。」愷撒的聲音從另一個擴音器里傳出來,「我這邊只剩我和一個女生了。」
「我也只剩一個女生了,不過蠻遺憾的,她就是那個讓你們頭疼的狙擊手。她只要鎖定停車場你們是過不來的,可惜她也不是衝鋒的材料。」
「今年不會是死局吧?」
「是很遺憾,我還想贏你那輛布加迪威龍呢。」
「現在我只剩一把獵刀了,你呢?」
「當然是那柄『村雨』了,這是我的指揮刀。」
「停車場見。」
「很好。」
對話和路明非記憶里的分毫不差,隨後電流聲就被切斷了,校園安靜下來。芬格爾從垃圾桶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最後一口鬆餅咽下去。他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諾諾,然後朝食堂方向指了指,神色嚴肅:「作為大師兄,兄弟們打完仗之後的飲食保障需要我來確認...那邊打完食堂該上菜了,我先去占個位置。」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像生怕慢一步就會被拽去看刀戰似的,灰色T恤的背影縮成一團消失在路拐角。
路明非從窄道陰影里走出來,諾諾跟在他旁邊,兩個人穿過草坪,踩著那些弗麗嘉子彈爆開的滿地紅色粉末,走到停車場邊緣站定。
那兩扇門同時打開了。深紅色作戰服的金髮年輕人和黑色作戰服的黑髮年輕人同時踏出第一步,向停車場中央走去。金髮在陽光下像黃金一樣流淌,黑髮凌厲如刀劍指向不同方向。他們握著刀,一步一步走向對方,腳步聲在空曠的校園裡傳得很遠。風吹過他們之間的草坪,草葉翻卷著露出銀白色的背面,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草坪中間慢慢靠近。
路明非站在停車場邊緣,看著那兩個影子在草地中間快要碰上的時候,他口袋裡的手鬆開了。儘管是劍拔弩張的場面,但他的心放鬆下來,風從草坪上吹過來,帶著硝煙和青草混合的氣味,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輕輕掀了一下他的衣擺。他站在那兒沒動,看著那兩柄刀在陽光下同時亮起。
師兄,老大,再見到你們,真讓人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