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站在停車場邊緣，看著那兩道刀光在陽光下碰撞又分開。
愷撒的狄克推多在他手中剛猛如鐵，每一記劈斬都帶著「我即帝王」的強橫氣勢，刀鋒破空的聲音像某種猛禽的尖嘯。楚子航的村雨則完全是另一種路數——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像是融在風裡的影子，每一次出現都在最刁鑽的角度做最致命的劈殺，得手之後立刻撤走。兩個人打得太快了，快到來不及看清細節，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深紅色和一團模糊的黑色在陽光下交錯、碰撞、彈開，然後又撞在一起。
路明非認出了那些動作。楚子航每一次格擋之後手腕都有一個微小的翻轉卸力，那是村雨特有的技巧——借敵力而卸之。愷撒在揮出重刀之前右肩會先下沉三厘米，那是他蓄力的前兆，像弓弦拉滿之前的剎那。這些細節他花了很久才學會看，是在另一個時間線里，跟這兩個人並肩走過無數次之後才記住的。
他站在陽光底下看著那兩個身影，楚子航轉身扣上壓力艙門的背影，他說「你們叫她小龍女麼」。現在楚子航還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們將來會一起面對什麼。但他在。他好好地站在那裡，握著那柄村雨，呼吸是熱的，心跳是活的。
路明非想了很多，但時間只過去了大概幾秒鐘。愷撒和楚子航同時收刀後退，隔著幾步距離，兩個人都在微微喘氣。愷撒的額角有汗，楚子航的呼吸比平時快了一點點。路明非看著這個畫面，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只是站著了。他從停車場邊緣走了出來，踩著草坪上那些弗麗嘉子彈爆開的彩色粉末，一步一步走進兩個人的戰場。
愷撒注意到了他。冰藍色的目光像刀鋒一樣掃過來。「什麼人？無關者出局！」
「我是新生！老...這位老兄別激動，我剛剛入學」路明非苦笑一聲，還是被這兩人發現了。
「新生？」愷撒看了他兩秒。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但路明非站在那裡沒動，微笑著迎著他的目光，像一棵在風裡站久了已經懶得彎腰的樹。愷撒嘴角動了一下——那種「有意思」的表情在他臉上浮起來，像冰面上裂開了一條紋路。他把狄克推多刀刃向前指出，那是認真的表示。
「來吧。」愷撒說。
他往前跨了一步，獵刀橫斬而出。刀背破空的聲音銳利得像一道哨音，直取路明非的肩側。
但路明非沒有等！他先動了，腳跟一擰整個人彈了出去，速度不快但節奏詭異——他衝到愷撒面前的時候愷撒的刀才抬到一半。路明非的手在愷撒肘關節內側極快地碰了一下，那是狄克推多發力之前肌肉最鬆弛的一刻，他輕輕一推，刀就偏了方向。愷撒的獵刀從他肩側劈下去，在草地上鏟起一蓬土。愷撒的瞳孔縮了一下，那一瞬間路明非已經從他身側滑過去了，像水滴從傾斜的玻璃表面滑落，不留痕跡。愷撒轉身追他，但路明非已經站在了楚子航面前。
楚子航的村雨來得極快，刀光從右上方斜劈而下，像一道銀色閃電。路明非沒有躲，也沒有擋，他往前迎了半步，在刀鋒快要落在他肩膀上的時候，他伸出了左手，指節在村雨的刀脊上輕輕彈了一下——「叮
」的一聲，村雨的刀路整個偏了半寸，從路明非的肩膀外側滑過去。楚子航收刀、換手、橫掃，路明非在他換手的間隙里側身讓過，又在他手腕外側搭了一下，往下引了半分。那是卸力的技巧，借村雨自身的重量把刀鋒引向地面。楚子航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了半寸。
愷撒從側面追回來了。狄克推多從路明非的左側橫斬而來，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刀都快。路明非正在對著楚子航卸力的動作中，但他在那個間隙里做了一個很小的調整——他收回左手，用右手肘在愷撒小臂外側磕了一下，順勢轉身。狄克推多的刀鋒從他後背掠過，切掉了他外套側擺的一小片布料。路明非借著轉身的力量拉開了兩步距離。
三個人重新站定。
愷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路明非磕的那個位置剛好是他的發力關節，現在那一整條胳膊的發力節奏被打亂了。他甩了一下手腕，表情從「有意思」變得稍微認真了起來。楚子航站在另一邊，村雨的刀尖微微垂著，他看著路明非的動作，黃金瞳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大概在拼圖——那些動作、那些節奏、那些精準到離譜的間隙判斷，不像是任何一套他能叫出名字的格鬥體系，可裡面有些碎片讓他覺得熟悉。某個轉身的弧度。某個卸力時候手腕的角度。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他面前做過，但那個人不應該是眼前這個新生。
路明非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思考。他再次動了。
這次他沒有分開打。他直接切入了兩個人的中間，像一柄刀插進兩塊木板之間的縫隙。愷撒的狄克推多從右邊劈來，楚子航的村雨從左邊斜刺而來。兩柄刀幾乎同時到了他的位置，一個橫斬一個直刺，封死了左右兩條路。路明非在兩柄刀鋒之間做了一個動作——他沉了一下重心，整個人往下壓了大約一寸，村雨的刀尖從他頭頂上方刺過，狄克推多的刀鋒從他肩膀上方掠過。然後他伸出了雙手，左手在愷撒的手腕內側搭了一下，右手在楚子航的刀柄前端抹了一下。兩個動作幾乎同時發生，快到來不及看清。左手帶的力把狄克推多的刀路引向右邊，右手引的力把村雨的刀路偏向左邊，兩柄刀在交錯的軌跡里撞在了一起，"鏘"的一聲清響，刀鋒與刀鋒在空中碰出了一串火星。
愷撒和楚子航同時被震得後退了半步。路明非在兩人中間站直了，雙手從刀鋒之間收回來，插回了口袋裡。他的呼吸有一點快，但沒有亂。他看著那兩個被他用各自的刀互撞了一下的對手，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前端剛好碰到愷撒的靴尖。
草坪上安靜了幾秒。
愷撒看著自己的刀，又看著路明非。那柄狄克推多的刀身上有一道新的擦痕，是跟村雨碰撞的時候留下的。他沉默了一下，然後把獵刀收進了刀鞘。那個動作很慢，慢到路明非注意到他收刀的時候手指在刀柄上多停了一瞬。「行了。」愷撒說。
「不打了？」
「不打了。再打下去——」他看了路明非一眼，眼睛眯起來，這人徒手就壓制了他和楚子航，他現在還有點沒反應過來「我這把刀該換刃了。」
路明非笑了笑，笑得有點輕，像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笑。他手心有點發燙，剛才那一連串動作接完的時候自己也愣了一下——身體比腦子先動，動完了自己才反應過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什麼都沒有，但指尖有一點點麻，像握過什麼東西留下的餘震。
楚子航沒有收刀。他握著村雨站著，刀尖朝下，黃金瞳的色澤比剛才深了一些。他看著路明非，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路明非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在辨認什麼很久以前見過的東西，又像是在確認某種可能。
「路...明非？」
路明非看著楚子航，突然就想涕泗橫流一下。但他克制住了衝動：「沒錯師兄！我們是仕蘭中學的校友啊！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楚子航看著他有點語無倫次的表現，沒有多說什麼。但他把村雨收進了刀鞘，動作很慢。
「沒想到你是這麼優秀的成員。」他說。「歡迎加入卡塞爾學院。」
楚子航轉身走了，黑髮在背後像一柄豎著的刀。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步一步走進小樓的陰影里。
路明非站在草坪上看著那個背影。他的呼吸已經完全平復了，心跳也回到了正常節奏。但他攥了一下手，掌心是溫熱的，指尖的麻已經散了。他站在那裡想，活著的、熱的、會動的，師兄。為了找這個人他被全世界的秘黨通緝追殺，但現在他就在他的面前漸漸走遠了。
重生，也不賴。路明非想著。
愷撒還在旁邊站著，看了一眼楚子航走遠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路明非。他把面罩重新扣上了，遮住半張臉，只露出冰藍色的眼睛。「新生，你叫什麼名字？」
「路明非。」
「路明非，」愷撒重複了一遍，眼睛裡流露出那種見獵心喜的光，「卡塞爾學院總算又來了這麼優秀的人才了，我相信人才都能做出明智的選擇，那麼...學生會期待著你的到來。」
路明非趕快點頭：「學生會我早就久仰大名了！到時候我必然第一個去學生會報到！」
愷撒微笑，眼神里充滿了興趣，是一種「終於看見一個不無聊的人」的、帶著認可意味的目光。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和楚子航一樣轉身走了，走了一段舉起手晃了晃，頭也沒回。
路明非站在那片草坪上，周圍是正在陸續起身的「屍體」和正在散去的硝煙，偶爾有幾個在最終戰場沒有暈倒的人帶著敬畏的目光對著他指指點點。陽光從教堂尖頂後面照過來，把整片草坪染成暖黃色。他看著愷撒和楚子航消失的兩個方向，忽然覺得自己眼眶有點發酸，他想起了很多事——在那個已經碎掉的時間線里，這兩個人曾經站在他身邊，走在他前面，擋在他前面。現在他們又站在他面前了，活的。會跟他打架，會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次翻過來，掌心乾乾淨淨的。他把它攥了一下，又鬆開了。然後他轉身，踩著那些草尖上沾著的血色粉末，一步一步走出了停車場。陽光落在他後背上，暖洋洋的，像什麼遙遠的手在拍他的肩膀。遠處，紅髮的身影凝視著他直到消失，隨即自己也消失在了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