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站在狼藉的草坪上，周圍躺著橫七豎八的「屍體」，人群正在慢慢聚攏。陽光從教堂尖頂後面照過來，把硝煙和血跡染成了溫和的金色。他看了一眼愷撒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楚子航消失的方向，然後把目光收回來，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插進口袋裡。
遠處一棟不知名建築的大門洞開，一群白大褂的人蜂擁而出，提著帶紅色徽章的手提箱，挨個給倒在地上的「屍體」打針。被打過針的人咳嗽著翻身坐起來，摸著自己胸口的血斑，有人茫然四顧，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一個戴細圓框金絲眼鏡、腦袋禿得發亮的小老頭兒拿手帕捂著口鼻、皺著眉、一路唉聲嘆氣走過來，一邊走一邊數牆上的彈孔，像在清點自己丟了多少現金。他走到路明非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看你的裝束——新生？」
「路明非，」路明非態度誠懇，「新生。」
「我是風紀委員會曼施坦因教授！」小老頭兒滿臉鄙夷，「一邊兒歇著去！現在的學生！入學不把課業放在首位，卻參與到這種無聊的遊戲裡來！很好玩麼？很好玩麼？」他指著那些布滿彈坑的牆面，"這些都是錢，都是錢啊！"
路明非乖巧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站在那兒等曼施坦因數完他的彈坑，像在等一個話比較多的人自己說完。有人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別介意，曼施坦因是我的好朋友，他就是有點貪財，之後我會請他關照你的功課。」路明非偏過頭，看見胸口一大片血污的古德里安教授神采奕奕地站在他旁邊。
「教授！您這是...」路明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驚恐。
「哈哈哈哈沒事沒事！這只是一次大型活動！」古德里安擺了擺手，從口袋裡摸出一粒深紅色彈頭的子彈。「今天是學院的『自由一日』，學生們可以自由行事，不會受到校規處罰。這是弗里嘉子彈——」他用力把子彈往自己手背上一戳，彈頭爆開成一團血霧。
然後他翻了個白眼，一頭栽倒在路明非腳邊。
路明非低頭看著又暈過去的老頭，沉默了一下。
「……教授你這喜歡拿自己當演示對象的毛病是真難改啊！」他對古德里安默默吐槽。
曼施坦因皺眉，「蠢貨！天天拿自己當小白鼠...護士！再給他打一針！」他掃了一圈戰場，目光最後落迴路明非身上。整個停車場只剩他一個人還站著，愷撒和楚子航這兩方勢力的領頭人都不在現場。曼施坦因眯起眼睛，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住，帶著「好像有點蹊蹺」的審視。
「一個新生，剛入學就參與這種過激的爭鬥——」
「曼施坦因！」古德里安教授的聲音如冤魂般從地上飄起，「他是我招的——S級……不能扣他的分……」
曼施坦因愣了一下。他看著路明非，目光里的「扣分扣分」變成了困惑。他掏出手機，狠狠摁下免提鍵，開始了一連串的告狀——從學生違規到草坪被踩壞，從愷撒不守規矩到楚子航目中無人。電話那頭傳來昂熱校長淡淡的聲音：「哦，愷撒可一直都是這樣的啊，曼施坦因你也該習慣了才是。」
曼施坦因又提起草坪的維修費，校長笑了笑說從校董基金里出，學生們鼓掌歡呼，把臂章拋向空中。路明非沒有鼓掌，他站在那兒，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些臂章在陽光下翻滾著落下來。
校長也還好好的在那裡。
「我還想問候一個人。」昂熱的聲音略微提高了幾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S級』新生路明非在麼？你選完課了麼？選了我的《龍類家族譜系入門》麼？」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路明非身上。好奇的、審視的、忌憚的。路明非迎著那些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特別挺直背脊，就只是站在那兒，像一個人被喊了名字然後正常應了一聲。古德里安從地上爬起來接過手機遞到他面前。
「選過了，」路明非對著話筒說，「古德里安教授幫我選的。」
「很高興聽見你的聲音，進校第一天就撂倒了愷撒和楚子航，我很期待和你在課上見面。要比你前任的『S級』學生幹得更漂亮啊！」
電話掛斷了。路明非把手機還給曼施坦因，感覺到周圍的目光溫度發生了變化——從好奇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帶著距離感的東西。他知道那是什麼，新生進校第一天就挑了學生會和獅心會的兩個老大，換誰都會多打量幾眼。他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兒，薄荷糖在嘴裡慢慢化開，涼絲絲的。
與此同時，某條正從兩山之間經過的船上，陽光從舷窗斜照進來。校長掛斷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愷撒和楚子航又在學校里鬧出事端了？」桌子對面的中年人問，「『自由一日』的維修費一年高過一年，也許應該控制一下了。天才學生們喜歡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但他們本該是嚴格遵守紀律的軍人。」
「我故意給他們空間的。十年前，卡塞爾學院可是一座軍事堡壘。但是，曼斯，你還記得十年前那次挫敗吧？」
中年人點點頭，端起紅茶。「沒有人會忘記。」
「訓練有素的軍隊，全軍覆沒。我不得不重新思考教育方針。也許和龍族的戰爭，我們需要的不是軍隊，而是天才。」校長改用了英文，「Somebody。」
「Somebody？」
「The One。一個絕無僅有的天才，一個領袖，一個讓龍王們也畏懼的屠龍者。一個就足夠。就像我的朋友梅涅克·卡塞爾。」校長低聲說，「培養天才需要在自由的環境中，而今天的『自由一日』，已經向我們展現出了這位天才的一些鋒芒。」
曼斯沉吟：「剛入學就以一己之力壓制了楚子航和愷撒兩位『A』級啊...確實是天才級別的人物。」
「楚子航和愷撒可不是普通的『A』級啊，那是我們這代年輕人中，可以視為領軍人物的人物。」校長微笑，「但路明非僅用徒手就壓制了這兩個人的合力，這是不可思議的力量和天賦。」
「明白了，天才確實需要更多戰鬥的歷練，這個孩子無愧於『S』級的稱號。」
「說出來你不要太吃驚，我也不夠了解路明非，不知道他能做什麼。但是他的『S級』是有理由的，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校長說，「但他今天的表現似乎向我們證實了他的能力。」
校長撓了撓花白的頭髮，起身望向舷窗外，正是漲水期，兩岸的江心洲上深綠色的草皮上盛開白色小花。「我們正從『夔門』上方經過。還沒有三峽水庫的時候，這裡兩側的山如同大門的立柱。中國古人說『夔龍』，是指一種單足的古龍，那麼『夔門』是否意味著他們曾經看見龍在這裡的江水中游過？『夔門計劃』什麼時候開始？」
「一周之後。」曼斯說，「葉勝和亞紀都已經做好準備。他們是我手下最優秀的人，加上改裝過的摩尼亞赫號，我有信心。」
「如果真如我們猜想的，不要驚醒祂。青銅與火之王，尊貴的初代種，沒人能猜測祂的力量。」校長輕聲說，「平安歸來。」
江水在船下無聲流淌，兩岸的山壁如巨門對峙。陽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色的鱗，一閃一閃的，像什麼巨大的生物在水底睜開了眼睛，又閉上了。
宿舍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低低的嗡鳴。諾諾坐在床邊，皮衣脫了搭在椅背上，棒球帽擱在桌面一角。窗戶開著半扇，傍晚的風從外面吹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像在緩慢呼吸。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亮著，對話框裡躺著一條未讀消息，愷撒發的。
「怎麼沒提前回來？『自由一日』少了你這個副將，我可是吃力了不少。」
她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然後她打了幾個字：「接路明非的新生考核，耽誤了一下。」發出去之後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隨後息屏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是在把那個話題也一起扣住了。
窗外的風又灌進來一陣，帶著草坪被曬了一整天之後的溫熱氣息和一點點硝煙殘存的味道。自由一日的槍聲已經停了很久了，可那種戰場上特有的氣味還在空氣里淡淡地飄著。她靠著椅背坐著，後腦勺抵在椅背上沿，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延伸過去，像一道被歲月乾涸的河床。她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幾秒，然後移開了視線。
床頭的手機又響了一聲。她翻過來看，愷撒又發了一條：「明天中午吃飯？」
她打了一個「好」字，發送前她猶豫了一拍，又莫名其妙地把它刪掉了，重新打了一行：「明天再說，今天飛累了。」
這次她發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猶豫又要改。她把手機放回去，站到窗前。窗外草坪上有人在收拾殘留的東西——醫藥箱、空的注射器、被踩扁了的飲料罐。她看見楚子航的背影正穿過草坪往宿舍樓走，步伐平穩，不緊不慢。她看見芬格爾從食堂方向冒出來，嘴裡叼著什麼吃的，手裡還舉著一個打包盒——他那種永遠不會被任何事情耽誤吃飯節奏的本事確實讓人佩服。
她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了。窗外的聲音被隔斷了一截，變成更悶的、像是從遠處傳來的那種。她坐回床邊，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對話框，愷撒回了一個「好好休息」就沒再多說了。她按滅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把自己砸在床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