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茜盤腿坐在自己床上,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亮了她正在看的那份獅心會裝備清單。可她的眼睛其實沒在看那份清單——從諾諾推門進來的時候起,她的目光就時不時從屏幕上飄起來,像一片被風吹得懸停不定的葉子,在那邊的床沿上盤旋兩秒又飄回來。
她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許是諾諾走路的節奏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她進門的時候帆布鞋會在地板上多蹭兩下,就像貓用爪子踩實自己新找到的落腳點,今天那兩下直接省略了。也許是她在床邊坐了整整半分鐘才想起來脫外套——平時她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皮衣甩在椅背上。也許是她在扣下手機的時候,整個人的肩膀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偏移,像在把什麼東西往自己的方向擋了一下。
也可能是她們住在一起快一年了,蘇茜知道自己室友的呼吸節奏——那種懶洋洋的、帶著天生不耐煩的呼吸聲,每一次換氣的時間間隔她都聽得出來。而此刻那種節奏跟平時不一樣。不是緊張,也不是生氣。是那種在想事情的時候呼吸會自動變慢半拍的節奏。
蘇茜把目光移回電腦屏幕。光標在裝備清單的第二行末尾一閃一閃的。她看著那個光標閃了三下,然後開口了,語氣是那種「我隨口問問打聽八卦」的輕鬆腔調。
「妞兒,今天自由一日的戰況聽說了嗎?」
「什麼戰況,我那會睡覺來著。」
「據說是全場打平了,愷撒和楚子航都被一個人撂倒了。」
諾諾的頭微微偏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蘇茜在認真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她偏頭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過來,還是落在窗外的某個點上。
「那個人好像還是今年的新生欸!」蘇茜繼續說,語氣還是那種「八卦一下」的隨意感,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像是真的在看那份裝備清單。「據說徒手挑了愷撒和楚子航兩個,把他們倆的刀碰在一起給震開了。」
諾諾沒有立刻接話。窗戶開著半扇,窗簾被風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去。她看著窗外那片已經開始變暗的天色——暮色從橘紅變成灰藍,像一層一層被疊上去的薄綢。然後她開口了:「確實是個新生,我帶回來的。」
蘇茜的手指停在滑鼠上停了一拍。「你帶回來的?那個中國的新生?」
「對,今天剛下列車就碰上自由一日。」諾諾說,語氣還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像是"今天食堂的紅燒肉有點咸"那種程度的閒聊。但她說完之後把手腕翻了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動作很輕,像一種她自己也未必察覺到的習慣。
「看來又要出一個天才了啊。」
蘇茜把目光收回了電腦屏幕上。裝備清單的第二行末尾,光標還在那裡一閃一閃的。她看著那個光標閃了幾下,然後敲了一下鍵盤把那個窗口最小化了。她沒再多問,但她察覺到了諾諾的狀態不太對,她沒有諾諾那樣變態的「側寫」能力,但作為好閨蜜,她的感知力在諾諾身上沒怎麼出過錯——這妞兒有很重的心事。
此時此刻,男生宿舍。
「我靠兄弟你吊炸天了!居然同時放倒了愷撒和楚子航!」芬格爾興奮的拍著大腿,隨後手指如貝多芬般在鍵盤上飛舞,氣勢睥睨山河:「你的事跡已經如同史詩一樣在學院裡傳頌!」
這個時候路明非正靠在椅背上,手邊還拆著那隻從老家帶過來的壓力鍋,芬格爾盤腿坐在對面床上,懷裡抱著他那台外殼磕碰得滿是凹痕的筆記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里啪啦響。他敲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把屏幕轉過來對準路明非。
「知道你現在什麼待遇嗎?校園網的頭版頭條。」芬格爾滿臉狗仔遇到絕世大瓜的喜悅表情,「『自由一日的王冠歸屬誰?又是誰轟爆了愷撒之後又轟爆了楚子航?』」
屏幕上赫然是路明非的大幅照片,旁邊標註著他的學號、宿舍號、年齡籍貫。最後一行赫然寫著:「單身!」
路明非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又看了看芬格爾,很冷靜地說:"不像英雄事跡,像徵婚啟事。"
「是通緝令。」芬格爾把屏幕又轉回去,手指在觸摸板上劃了兩下,照片上忽然跳出一個血紅色的叉,旁邊標註著:「看清楚了!就是這個狗娘養的!誰去殺了他?」
「這就是挑釁兩大社團創始人的待遇。」芬格爾用一種「我早就告訴過你」的語氣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學院全體男生的公敵了?你把他們兩個全挑了,這意味著什麼知道嗎?明年『學院之星』決賽權在你手上,諾頓館一年的使用權也在你手上,而且——」芬格爾豎起一根手指,「你在這個學院裡追求的第一個女孩不能拒絕你,還必須維持至少三個月的戀愛關係!這條校規是當年為了鼓勵自由一日獲勝者設的。」
「……事實上這條校規真的存在麼。」
「確實存在,所以你單身的消息一掛上去——」芬格爾又敲了兩下鍵盤,把評論區翻出來給他看,裡面已經密密麻麻堆了上百條留言。路明非掃了兩眼,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一半是罵他「狗娘養的」,另一半在幸災樂禍愷撒和楚子航居然被一個新生撂倒了。還有人認真分析了他的體態和步法,得出結論這人估計練了十年,下面跟帖「練過十年你個錘子,人家資料上寫的是高三剛畢業,這分明是絕世天才啊」,然後兩撥人已經開始互相問候對方直系親屬了。
突然傳來「砰砰」的敲門聲。
芬格爾跳下去開門,路明非把目光從電腦屏幕上收回來。門口站著古德里安教授,滿臉喜氣,花白的頭髮比白天更亂了,看起來是跑著過來的。他一進門就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孩子,我為你驕傲!一天之中你的名字已經傳遍整個校園了!」
「那您覺得他們傳的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都是!」古德里安教授把一隻信封遞給他,「這是你的學生證,有了這張卡,就可以在全校範圍內享受『S級』的特權了。還有,明天是3E考試的日子,你準備好了沒有?」
路明非接過信封,拆開看了一眼那張印著世界樹徽章的卡片,沒有急著回答。他當然知道3E考試是什麼——龍文,言靈·皇帝,血脈中的語言。上一次他被古德里安念了一串龍文之後全程一臉茫然,古德里安說「你變異了」,芬格爾說「看面相他就很變異」。那時候他是真的聽不懂,那時候他還是個剛被初戀當面打臉的廢柴,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皇帝」兩個字有多重。
現在他已經聽過了。在那個碎掉的時間線里,他已經聽過無數次龍文的吟誦,在尼伯龍根里、在青銅城深處、在那些已經回不去的夜晚。那些音節像刻在骨頭上的符號,即使他閉上眼睛也抹不掉。
"準備好了。"路明非說。
古德里安教授笑容滿面地搓著手,「那就好那就好,明天的考試對別人來說可能有點頭疼,但對『S級』的你來說輕而易舉。」他走到路明非面前,雙手搭在他肩上,直視他的眼睛,清了清嗓子。「明非,集中精神,聽我念的每一個字。」
一串從未聽過的捲舌音從古德里安教授的嘴裡迸發出來。渾濁嘶啞的聲音裡帶著某種莫名的沉重感,像教堂的鐘鳴在極遠的地方被敲響,餘音一層一層地疊加過來。路明非沒有像上一次那樣茫然地發呆。那些音節落進他耳中的時候,他感覺到胸口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震動,像一口很久沒動過的井裡忽然有水面在顫。那些音節他全都聽過,每一個轉音、每一個喉音停頓的位置,他都能辨認出來。他曾經在更深的黑暗裡聽過這些聲音從更古老的喉嚨里發出來,像一座山在說話。
他的眼睛開始變化。
古德里安正在念最後幾個音節,聲音渾厚悠長,像是將肺里所有的氣都擠出來了。他念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嘴還微微張著,看見路明非瞳孔邊緣那一圈正在慢慢擴大的金色——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裡,緩緩洇開,從瞳孔向外擴散,把那對原本普通的深褐色眼睛染成一種像是熔金在流動的顏色。
古德里安的手從路明非肩膀上滑下來了。他後退了半步,嘴裡那句"看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懂了"卡在喉嚨口沒有說出來。
空氣里的溫度似乎低了一點點。路明非自己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眼睛的變化,他只是坐在那裡,那對正在亮起來的瞳孔看著古德里安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還掛著一個微弱的弧度——但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涌動,像沉在水底的火在慢慢地往外滲。古德里安感覺到那種威壓壓在了自己的肩上——不是物理上的,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像是基因里刻著的記憶被喚醒了,某種在進化過程中被層層掩埋的畏懼從底層浮了上來。他的膝蓋微微彎了一下,一隻手撐住了旁邊的桌沿。
芬格爾的反應比他快了一步。他本來靠在門框上看熱鬧,但在路明非眼睛發生變化的那一瞬間,他掛在嘴角的那個笑容消失了——像一盞燈被風忽然吹滅了,什麼都來不及反應就暗下去了。他貼著門框站直了,脊背不自覺地挺了一下,那是一個「本能防禦」的動作,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做。
房間裡安靜了大約三秒鐘。路明非感覺到了不對。他眨了一下眼睛,那圈金色在他眨眼的瞬間收斂了,像沸騰的水忽然被蓋上了蓋子,水面重新平靜,什麼都看不見了。
「教授?您念完了?」
古德里安教授撐著桌沿,緩了好幾秒才站直。「明非——你剛才——」他張了張嘴,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他剛才看見的東西,但他沒找到。他只說了一句:"你感覺到什麼了?"
路明非想了想。"胸口有點熱。"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臟位置,"那種……很沉的熱。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頂。"他說的是實話。那種感覺還在,像餘熱未消的炭火埋在灰里,沒有燒起來,但它在。
古德里安慢慢地站直了,又慢慢地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鏡。他看著路明非的眼神跟前一刻不一樣了——那種「我招來的寶貝學生」的喜氣被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取代了,像是看見一隻自己親手孵化的蛋里伸出了他預期之外的東西,他不確定那是一隻鳥還是一頭別的什麼生物。
「你——」古德里安停頓了一下,「你對龍文有反應,強烈的反應...很有可能是舉世罕見的。」
路明非心想我當然有反應我早就聽過了。但他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有嗎?我覺得只是有點熱。」
「不是一點熱。」古德里安說,「你剛才的眼睛——」
「我的眼睛?」
古德里安沒有說完。他看了路明非三秒,然後把話頭收住了,像一扇開到一半的門又被輕輕合上了。「明天的考試。你直接去就行了。不用擔心。」他又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這次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什麼。「早點休息。芬格爾,你跟我出來一下。」
古德里安走了出去。芬格爾在門框邊站了兩秒,回頭看了路明非一眼。他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你明天考試別太猛,給其他同學留條活路。」然後他跟著古德里安走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關上之後,房間裡安靜了下來。路明非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翻過來,翻過去,掌心乾乾淨淨的。可他能感覺到自己瞳孔深處還有殘餘的溫度,像火熄滅之後炭還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