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圖書館地下,門禁的紅燈以固定的頻率閃爍,這是安全系統正常運行的標誌。
很安靜,只偶爾有硬碟高速轉動的聲音,體積巨大的中央主機被安置在這裡,從地下一層直到地下六層,如果暴露在地面上,這部中央主機的體積等同於一棟小樓。這裡執行最高級別的安全標準,眼膜、聲紋和指紋辨識系統全部開啟,外壁採用了可以抵禦炸藥的合金板材,紅外雷射掃描每一片區域,即便是只能允許老鼠鑽過的空隙。
腳步聲由遠而近,像是釘著鐵掌的軍靴發出的聲音。紅燈閃爍頻率開始升高,隨著腳步聲的逼近越來越高,安全系統沒能從腳步聲辨別出來人的身份,危險指數逐步升高逼近報警的閾值。
腳步聲停在入口前,來人忽略了眼膜、聲紋和指紋辨別系統,用一張黑色無標識的卡划過了卡槽。
瞬間,警戒值直線回落,紅外雷射掃描儀斷電,數百台攝像機斷電,安全系統的警示燈轉為綠色,「噠噠」微響中,通往中央主機的九道金屬門同時被解除了門禁。
圖書館頂樓,曼施坦因教授和古德里安教授默默地對視。曼施坦因低頭看了一眼表,忽然愣住了,他的表是一台監視終端,顯示此刻安全系統進入了休眠狀態,而安全系統是常年運轉、從不休眠的。
「執行部,諾瑪的安全系統進入了休眠,派幾個人到圖書館。」曼施坦因一邊通話,一邊向電梯奔去。古德里安放下手中的古籍密封罐,在電梯門關閉的瞬間擠了進去。
電梯到達圖書館一層,曼施坦因走出電梯四顧,夜深人靜。卡塞爾學院的圖書館有著挑高近十米的大堂,仿佛西斯廷教堂般宏偉,大理石立柱支撐優雅的券拱,頂部是可以看見星空的拼玻璃窗。正廳鋪著可以照見人影的水磨崗岩地磚,走道盡頭的雕櫻桃木門鎖著。
敲門聲響起,曼施坦因過去打開門,門外是一個高挑瘦削的人影站在陰影中,一身純黑色西裝,手中拖著一輛小車,鋼瓶上的輸氣管連接著他臉上的黑色面罩。
「馮·施耐德教授,您親自來了。」曼施坦因說。
「曼斯去中國了,我只有自己用心。」施耐德揚手打了個招呼,「我也發現諾瑪的安全系統休眠了。」他走進圖書館暴露在燈光下,脖子上布滿暗紅色的瘡疤,呼吸聲低沉粘稠如破損的風箱,鐵灰色的眼睛冷冷一掃。兩位教授同時挪開了視線。
「監視系統沒有察覺到侵入者的痕跡。」施耐德掃視一眼,轉向曼施坦因,「夜深了,只有你們在這裡,有什麼異常狀況?」
「沒什麼異常。明天就是3E考試了,也許有些學生想侵入諾瑪的系統搞到考題什麼的。」曼施坦因勉強露出笑容,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
「學生試圖偷考題這種事和執行部無關,我們關心的只是純血龍類。」施耐德完全無視了他的笑容,「諾瑪的安全系統是無法被攻破的,它被設計為永恆的死循環。」施耐德提高了聲音,「諾瑪,安全系統為什麼休眠了?」
大廳上方的水晶吊燈忽然亮了,明淨的光輝驅走黑暗,富麗堂皇的圖書館大廳里放眼是一排排雕櫻桃木書架。櫻桃木長桌上的綠罩檯燈也紛紛點亮,大廳中不剩半片陰影。
「馮·施耐德教授,曼施坦因教授,古德里安教授,這是例行的掃除,垃圾數據正在被清除。我暫停了安全系統,打開了數據屏蔽,把垃圾數據送出去。"沉靜的女聲在大廳上方迴蕩,"簡而言之,我打開了門,正在倒垃圾。」
「冗餘數據量有這麼大了?應該在有其他人員在場的時候進行。」施耐德說。
「在龍類學會使用電腦前,我認為自己還是安全的。」諾瑪說。
「他們的學習能力很強,你要小心。」施耐德對諾瑪顯然比對兩位同事來得友善,「數據掃除還要多少時間?」
「剛剛完成,我已經重啟了安全系統。下一次倒垃圾在十七年之後,在此期間我絕對安全。」
「聽起來有十七年我晚上不必巡視圖書館了。」施耐德嘶啞地笑,「夜深不打攪了,晚安,女士。」
「晚安,諸位先生。」
施耐德轉身就要離去,忽然又回頭,打量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門禁記錄顯示兩位剛才進入了古籍區。那些古籍都是高級別機密文件,什麼樣的學術難題讓你們深夜在這裡研究古籍?」
「你們在查什麼?」施耐德冷冷地逼問。
古德里安額頭都是冷汗。他怕曼施坦因說出路明非的事,可自己又不擅長撒謊。曼施坦因看了一眼施耐德,又看了一眼古德里安,沉默了兩秒。
「我們調了今年的新生血統評估數據。」曼施坦因說,"那個剛入學的S級——今天自由一日的表現你也聽說了。徒手壓制愷撒,以及您的愛徒楚子航,這些數據您應該已經收到了。」
施耐德看著他沒有說話。那雙鐵灰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像兩塊冰冷的石頭,沉默了幾秒後才開口:「收到了。執行部已經在建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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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路明非又是古德里安的學生,他是首次帶新人,而且還是血統能力如此強大的新人,」曼施坦因推了一下眼鏡,「我們來圖書館調一下古籍,看看過去是否有如此有天賦的混血種出現過。如果有,那麼他們的表現和閾值是否需要多加注意。」
「閾值」這個詞落進空氣里時,古德里安的肩背繃緊了一瞬。他知道曼施坦因正在走一條鋼絲——他在用執行部的語言說話,把路明非放在「高血統」的框架里描述,半真半假,這樣施耐德才會相信他們的話。
「你的結論呢?」施耐德語氣不變。
「我們認為路明非是個非常有潛力的年輕人,而且他的控制力也在『自由一日』後的平靜體現出相當優秀的水平」曼施坦因語速穩定。
施耐德沉吟了幾秒。他看著曼施坦因,目光里的審視慢慢收斂了一些。「3E考試安排在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
「我會關注路明非的考試結果」施耐德轉身緩步離開,「如果他在考試中出現異常反應,我會親自介入。」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微微沉下去,「執行部負責處理不可控混血種,這不是秘密。但如果他能正常通過考試——」他回頭看了古德里安一眼,「那暫時不歸我管。」
施耐德的腳步聲遠去了,大廳安靜下來,水晶吊燈已經暗了,只剩幾盞暖黃色的鐵壁燈還亮著。古德里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的襯衫已經濕了。
「你剛才——」他轉向曼施坦因。
「直接編謊話是愚蠢的,」曼施坦因摘下眼鏡擦了一下,「執行部的人敏銳程度不用多說,更何況那是他們的頭狼。只好把真話掰成兩半,給施耐德看其中一半。」
「但你讓他注意到了那孩子,他最後那句話——」
曼施坦因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看著施耐德消失的方向。「這本身也是必須關注的問題,就算他完全不知情,一旦路明非在高強度的龍文喚醒下失去控制,造成的後果不堪設想。」他轉回來看著古德里安,「讓他提前注意到路明非,未必算一件壞事。」
古德里安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他會有異常反應嗎?」
「我不知道。」曼施坦因說,「但他今天在自由一日的表現,和那個言靈測試的數據,都說明他的血統純度極高。至於他會不會朝著可控的方向走,我判斷不了。」他嘆了口氣,「我們都是吃過『異類』名號的苦頭的人。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一個剛入學的孩子被過早地放進執行部的名單里。」
古德里安沉默著點點頭,最後離開。拉著櫻桃木門的把手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進入圖書館的時候反鎖了門,但是曼施坦因給施耐德開門的時候,似乎並沒有把那枚黃銅的把手反方向擰動三圈……可他記不清楚了,也太累了,於是搖搖頭,反身帶上了門。
圖書館地下四十米深處。
通道兩側的安全燈跳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排半睜半閉的眼睛。男人沿著走廊往裡走,腳步聲被厚厚的金屬地板吞掉了大半,只留下一種沉悶的、斷斷續續的迴響。他走到盡頭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前停了一下,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房間裡的屏幕暗著,只有跳閃的指示燈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隻巨大的機器在沉睡中呼吸。他在正中央的轉椅里坐下,抄著雙手,縮著肩膀。這裡的溫度比上面低了好幾度,空氣里有種老電子設備特有的氣味,微熱的,帶著金屬和灰塵的味道。
「其他人都離開了,」一個聲音從頭頂的擴音器里傳出來,溫柔而清晰,「安全系統休眠的間隔里,攝像機不工作,你進入是沒有記錄的。來這裡有事麼?」
「只是想見見你,不可以麼?」男人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把腿翹起來擱在控制台邊緣,姿勢鬆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廳。「進入EVA人格激活程序。」
「那麼在意表象的東西?我還是我,無論是諾瑪的人格還是EVA的人格,在最深處,我還是我。」那個聲音說。但巨大的屏幕暗了下去,指示燈開始以越來越快的頻率跳閃,紅色和綠色的光點交織成一片瘋狂的節奏——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然後所有燈同時熄滅,地下室墜入絕對的黑暗。
一束光從頭頂正上方打下來,落在轉椅前方。螢光的碎片在那束光里悠悠然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一個女孩的身影站在光束中央,黑色長髮垂到腳下,發梢卻微微浮在空中,絲綢長裙被光照得近乎透明。她赤足站著,微笑著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