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男人慢慢地伸出了手,指尖探進那束光。
「你所能觸摸到的,只是空氣罷了。」EVA輕聲說,「為什麼還要伸手?」
「我只是喜歡握你的手,這是我的習慣。」男人低聲說。那些螢光的碎片落在他掌心裡,轉瞬就消失了,像星光短暫地碰了一下人間就收了回去。EVA把半透明的手輕輕覆在他的手掌上方,沒有觸感,只是光和影的疊合,是多年前的記憶被投影在此刻的空氣里。男人慢慢合攏手指,空握著那隻不存在的手。
「以前你有時候一天要握我的手十幾個小時,鬆開的時候,手上全是汗水。」EVA說。
「不握著你的手,怎麼知道你在呢?」
「你永遠都是這麼沒有安全感的人。」EVA說,語氣裡帶著那種只有她才會用的、介於嘆息和調侃之間的溫度,「力量對你而言,到底有什麼用?」
男人沉默了一下。「只是孤獨罷了。」他說。
沉默了一會兒,EVA開口了:「你來,是要說什麼嗎?」
「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男人把視線從光束里收回來,落在自己空握著的拳頭上。「幫我查一下那個新生,路明非。」
「對一個新生這麼感興趣?」
「就當幫朋友一個忙吧。對你來說不難。」男人鬆開手,抬起頭看著光束中那個半透明的身影。「應該是對諾瑪來說不難。」EVA輕輕地嘆了口氣,「你是諾瑪嗎?」男人看著她,「我感覺不到你手的觸感,有時候會想,其實你已經不在這裡了。」
「我確實已經不在這裡了,」EVA說,「你看到的,只不過是你自己的記憶。」
男人把目光移開了,落在黑暗中那些跳閃的指示燈上。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開口,語氣比剛才隨意了一些:「路明非今天的情況你了解到了嗎?」
「你說的是哪一部分?是他在停車場徒手壓制了愷撒和楚子航,還是他在古德里安教授念誦『言靈·皇帝』時張開的黃金瞳和釋放出的威壓?」EVA的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數據報告。
「兩部分都有。」男人說,「你在這個位置上看了那麼多年,見過哪個新生第一天進校就能徒手把兩個A級放倒的?」
「查過。」EVA說。她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正在調取什麼數據,眼睛裡映出一行一行快速滾動的光流。「但有人已經動過了他的檔案,他的檔案相比正常的剛入學的新人顯得太乾淨了。」
男人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誰?」
「我也不知道,那個人遠在我查詢到之前就已經做出了修改。」EVA說,「他如今的檔案非常平凡,指向中國南方一座城市的學校,他在那裡度過了初中和高中。記錄顯示他成績很差,平平無奇,沒有任何戰鬥或體術訓練背景,但他更早的檔案是查詢不到的。」
「所以他有問題?」
「有兩種解釋。」EVA把光幕收掉了,「一種是他的血統能力一開始就存在,只是他在隱藏。另一種是他一直到高中畢業才被喚醒能力,兩種解釋都有可能。」
男人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些已經熄滅的燈。「你對他在古德里安對他試驗『言靈·皇帝』時他的反應怎麼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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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記錄顯示,古德里安教授念完最後一個音節之後,地下十米範圍內的空氣壓力出現了可觀測的波動。」EVA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速比剛才慢了一點點,「威壓強度超過了學院現存樣本庫中98.7%的記錄。持續時間很短,大概三秒左右就收斂了。但峰值期間的讀數——」
「峰值期間的讀數怎麼樣?」
「接近次代種級別。」EVA說。
男人的手停在了扶手上。「次代種?」
「我說的只是峰值讀數,而且只維持了不到一秒。」EVA的語氣里有一種安撫的意味,像在給一個危險品做安全評估,「不排除儀器誤差,也不排除他在失控邊緣踩了急剎車。但從數據上看,他當時在極短的時間裡觸及了一個很高的臨界點,又自己退回去了。」
「自己退回去的?」男人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自己退回去的。這比觸及臨界點本身更有意思。」EVA說,「一個失控的次代種級言靈釋放者能造成的破壞是災難性的。但如果他能自己控制住,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光束里的EVA就那麼安靜地站著,沒有追問。
「嘻哈嘻哈嘻哈」的聲音忽然從他背後傳來。男人警覺地轉身,小臂上青筋暴露,如同蛇一般扭曲,但只是一瞬間他就看清了那個東西——一個由金屬圓球和金屬短棍組成的小人形,只到他膝蓋高,零件像是被強大的磁力吸聚在一起。它有一張小丑般逗樂的臉,兩顆充作眼球的金屬珠子滾來滾去,金屬短棍組成的嘴咧開,露出諂媚的笑容,「手」中托盤上是一瓶凍過的Samual Adams黑啤酒。男人抓過酒瓶的同時,那個小東西伶俐地摸出一個開瓶器,「砰」地把瓶蓋兒打開了。
「過個快樂的晚上,先生。」小東西的聲音從周圍的擴音設備中傳來,帶著酒吧侍者的調調。
「它是我無聊時候做的小東西,在這裡只有它會陪我玩。」EVA說,「它叫Adams。」
「居然起了個啤酒的名字……或者你認為它會是你的亞當?正好配你的EVA。」男人喝了口啤酒,對Adams揮揮手,「可以退下了,小伙子。」
小東西露出更加可愛的笑容,依舊端著托盤站在他背後。
「它喜歡小費。」EVA說。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很窮。」男人嘀咕,從口袋裡掏出幾枚25美分的硬幣扔在托盤裡。Adams開心地鞠了個躬,發出「嘻哈嘻哈嘻哈」的快樂聲音,閃進了黑暗裡。
「我本想用你的名字給它起名,但是怕你不樂意。」EVA說。
「我長得有那麼丑麼?」男人聳聳肩,把啤酒瓶放在控制台邊緣,「我還沒問你正事呢。執行部那幫傢伙最近的計劃,能不能說說?」
「這才是你來的真正目的吧?」EVA嘆了口氣,「包庇一個新生是一回事兒,泄露執行部的計劃是另外一回事。」
「你會告訴我的,EVA,你從來都答應我的要求。」男人輕聲說。
EVA沉默了一會兒:「執行部增派了四個小組,分別在西藏、新疆、格陵蘭和墨西哥,全世界合計有大約一千三百人在探尋『龍墓』的位置。目前最接近成功的是曼斯教授的小組,目標是青銅與火之王諾頓,初代種,四大君主之一。他們將在長江展開『夔門計劃』。這份計劃的細節我不知道,校長親自製定。」
「除了曼斯,還有誰參與?」
「葉勝和酒德亞紀,執行部年輕人里最強的組合。校長的安排,應該不會出錯。」
「他也不是沒有出過錯,譬如……十年前。」男人幽幽地說。
「十年了,不要再耿耿於懷,我們雖然慘勝,但也成功了。」
「可只有我活著回來。」男人搖晃著啤酒瓶。
「我們還都和以前一樣看著你啊。」EVA把另一隻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幾束自上而下的光同時出現在男人前後左右,每束光中都站著一個半透明的人影——紅短髮的皮裝女孩、戴墨鏡的冷漠男孩、面容僧侶般肅穆的黑衣人、歪著頭長髮漫捲的嫵媚姑娘——加上EVA,一共六個人,都把手放在男人肩膀上,不約而同地笑,像老照片上的笑,過了許多年依然燦爛如初。
男人低著頭,默默地喝著酒,不看他們,也不說話。「EVA,不要玩這種遊戲好麼?」他搖搖頭,「他們不在這裡,他們都沉睡在幾千公里之外的冰海下,鎖在那些金屬潛水服里……不會死去,卻也永遠不能回來。」
其他光束都消失了,只剩下EVA。她伸出虛無的手撫摸男人的面頰。
「『太子』有消息嗎?」
「如果他還活著,他應該已經成為『皇帝』了。但我沒有他的消息。」
「他當然還活著,」男人用極盡冷漠的聲音說出了極度狠毒的話,「我至今還能聞見他身上那股腐臭的味道。而且如果他死了,我該怎麼親手殺了他呢?」
「如果只有殺了他才能讓你安心,」EVA輕聲說,「那就……殺了他吧。我等你的消息。」
男人點了點頭,從空虛中抽回了他的手。他仰頭喝完最後一口啤酒,把空瓶放在控制台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明天3E考試的安保權限——你不是說學院最近在升級防火牆嗎?」
「這種小事,」EVA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來,「我可以當你沒說過。」
男人又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對了,那個新人如果真有那麼大的潛能,光靠學院常規的訓練恐怕對他根本沒什麼作用。」
「你想要我怎麼處理?」
「就當是我個人推薦,」男人說,「無論他考的怎麼樣,讓他的成績滿分吧,這多多少少會引起矚目的...如果他自己考了個滿分那就當我多此一舉。」
「你為了他,倒是肯拉下臉面了。」EVA輕聲說。
「我並不是在偏袒他,」男人說,語氣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說不清是沉重還是釋然的波動,「我只是覺得,如果學院沒能從當年的挫敗里學會任何東西,那天才就只是下一個消耗品。我們還要靠他做些什麼呢?」
他沒有等EVA回答,推門走了出去。身後的金屬門無聲合攏,指示燈在他離開的那一瞬重新變回暗紅色,像一隻閉上了眼睛的巨大生物。光束里的EVA獨自站在那片黑暗中,螢光的碎片還在她周圍緩緩飄落。Adams從黑暗裡跑出來,蹲在那些散落的硬幣旁邊,一顆一顆地撿起來,在手裡攥得緊緊的。它跑到EVA腳下,仰著頭看著她,發出"嘻哈嘻哈嘻哈"的聲音,高舉雙手揮舞,搖晃身體跳起一支難看的舞來,嚷嚷著:「EVA,開心!EVA,開心!EVA,開心!」
它手裡的硬幣叮叮噹噹散落一地,女孩的淚水也滴落在金屬地板上,濺起瑩藍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