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帶著怒氣衝進宿舍的時候,芬格爾正在床上翹著二郎腿,一隻手扶著他那台筆記本電腦,另一隻手正在往嘴裡送一塊楓糖餅。他聽見門被撞開的聲響,抬頭看見了路明非那雙幾乎燃起了金色的雙瞳。他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床上彈起,糖餅渣撒了一枕頭。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師弟你聽我解釋——那篇帖子不是我發的!那是我的小弟們不懂事隨手拍的幾張你的精美帥照!」芬格爾將自己的電腦護在身後,魁梧的體格在那張宿舍床上滾來滾去,「狗仔隊總是喜歡誇大事實的對吧?我相信師弟你這種天賦異稟性格溫良的五好少年能理解!」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弟發的帖子你都會過手看一遍!」路明非惡狠狠的撲上去。他把書包甩在椅子上,整個人跳上芬格爾的床,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芬格爾隨著退縮的動作導致他的筆記本被摔在枕頭旁邊,屏幕上赫然還開著那個粉色標題的帖子。
「尼瑪賤人我看你是活膩了!」路明非晃著芬格爾的腦袋,像晃一隻裝滿了雜物的布袋子。「老大看見了非給我浸豬籠!」
「師弟你聽我說...聽我說!這是熱度!是人氣!你作為學院新晉的王牌、S級的天才、自由一日的勝者——」芬格爾在被晃動的間隙里調整了一下語氣,儘管被抓了個現行他仍然帶著誠懇諂媚的語氣,「師弟你需要有正面的曝光度!那篇帖子的點擊量已經破十萬了!你知道守夜人討論區的一篇帖子點擊量破是十萬是什麼概念嗎?之前這種熱度都是愷撒和楚子航聯手打一架才能有的水準!」
路明非放開他,幽幽的說:「你是不是又開盤了?」
「呃...」
芬格爾虎軀一震,揉了揉脖子,重新把筆記本抱回懷裡,滿臉的諂媚:「我只是小小的,小小的和同學們友好談論分析了一下師弟你的戀愛心路——但說真的,師弟,你是自由一日的贏家,那三個月的追女生不被拒絕權——師弟!你怎麼又掐上來了!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動口了。」路明非惡狠狠地撲上去,「老子今天就是咬也要咬死你!」
在芬格爾和路明非床上震動的時候,路明非的手機清脆的響了兩下,那是他的郵箱收到了兩條消息。
「這個月的夜宵你包了!」路明非沖他比了兩個中指,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芬格爾像條邊牧一樣湊過來,這個魁梧的雅利安人在他身上蹭來蹭去試圖討好,然後當視線落在路明非的手機時,表情從看熱鬧變成了震驚。
「我靠!」芬格爾吼的像是在殺豬,「你同時收到了兩封招攬郵件。一封來自獅心會會長楚子航,一封來自學生會會長愷撒·加圖索!」
「媽的芬格爾你是要死麼?今天好不容易沒有早課!」隔壁宿舍開門大罵,語氣像是被搶了女友。
但此時路明非和芬格爾沒時間照顧隔壁宿舍好兄弟的美妙懶覺了,路明非盯著那兩份郵件。他們並排躺在收件箱裡,郵件的落款分別是「楚子航」和「你誠摯的,愷撒·加圖索」。
兩份郵件很好地體現了這兩個人的性格,楚子航的郵件標題只有四個字:「入會邀請。」內容簡短用詞克制,但每一個字都像被量過長度一樣精準:
「路明非同學,鑑於你在自由一日和三峽行動中的表現,我與獅心會骨幹成員討論過後,正式向你誠摯的發出邀請,希望你能加入我們成為獅心會的一員。具體事宜可在你方便時面談。楚子航。」
第二封郵件的畫風完全不同。愷撒的郵件標題是:「學生會的大門為優秀的人才敞開」。正文比楚子航的長了將近一倍,除了入會邀請之外,還在末尾加了一行用風騷花體字手寫的掃描件:「今晚學生會有一場晚宴和社交舞會,地點在安珀館,八點開始。如果你還沒有安排,歡迎來參加。我會親自引薦你認識學生會的骨幹成員,我們將分享權力與優秀的榮光。」
「你誠摯的,愷撒·加圖索。」
「你能不要用這種刻意壓著嗓子的聲音念這封郵件麼?」路明非捂住芬格爾的嘴,「那完全不像老大反而像個猥瑣的中年大叔!」
芬格爾還在旁邊絮叨著:「師弟你現在可是真正的香餑餑了,兩封邀請郵件同時發過來,愷撒甚至還邀請你去參加他舉辦的舞會..」 他突然有點疑惑,看向路明非。「話說師弟你不是還沒有確定加入學生會?你為什麼要管愷撒叫老大?」
但路明非沒有在聽,他的手指停在了手機屏幕上。因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上一世的舞會當晚,學院遭遇了入侵。那個夜晚發生了什麼他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入侵的原因他很確定,骨殖瓶。那個以犧牲曼斯小隊全員為代價換回來的骨殖瓶被昂熱從中國帶回了學院,而就在它被帶回的那天晚上,有人就對學院開展了全面入侵。而這一次,因為他和諾諾的提前介入導致了行動提前結束,骨殖瓶比上次更早地被送回了學院。
「那麼,入侵也一定會提前!」
路明非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喃喃自語,同時他已經翻出了撥號頁面,按下了諾諾的號碼。
「明天再來去你狗命!」他一邊沖芬格爾比中指一邊跑了出去。
「師弟?師弟你幹嘛去?」芬格爾一臉茫然地看著路明非突然頭也不回的拿著手機走出了宿舍。
「哈嘍,這是陳墨瞳的語音郵箱,請你在『滴』聲後留言咯。」手機里傳來諾諾漫不經心的聲音。路明非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的「已轉接語音郵箱」幾個字。他有點焦急。諾諾幹嘛去了?不會是因為他那首鈴聲把諾諾弄生氣了?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有點猶豫,但還是開口了:「師姐,我們導致骨殖瓶提前回收到學院,我估計那天晚上的入侵大概率會提前。如果你收到這條消息,回我一聲,我去找你。」
他掛斷了電話,站在走廊里仰頭看向窗外。窗戶外面是秋天的陽光,伊利諾州的美好陽光灑在草坪上,看起來安全、溫暖,像是一個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的普通下午。
與此同時,學院的山頂上,諾諾坐在一塊被太陽曬溫的岩石上,膝蓋上放著手機。
她把手機關機了,想一個人安靜地待一會兒。山頂的風從遠處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她坐在這裡已經有一會兒了——從那架灣流商務機下來之後,她沒有回宿舍,而是沿著那條通往後山的小路走了上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這條路。也許只是因為飛機上的暖氣太悶了,需要一點風來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吹散一些。
那首生日快樂歌——她錄過一次,在另一個時間裡,在那個她還沒按下發送鍵的夜晚。她錄完之後聽了一遍,覺得跑調跑得太厲害了,就沒有發出去。她把那段錄音存進了草稿箱,再也沒有打開過。那首歌本該只存在於那部舊手機的草稿箱裡,直到手機被換掉,然後就像路明非對她的那段感情一樣在時間的沖刷下慢慢消散。
但此刻它在路明非的手機里,被設成了鈴聲,在學院的停機坪上當著所有人的面響了起來。
諾諾把手腕抬起來,舉到眼前。陽光穿過指縫落在那片皮膚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但她還記得那條紅痕的位置。就像她錄過那首歌,可那首歌從未被發送過——但此刻它在某個人的手機里響著。被截取、被傳輸、被放置在他伸手就能按到的地方——被某個她看不見的手放進了他的口袋裡。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張臉。在那個時間線的最後,當一切都要結束的時候,那雙曾經熔岩般灼目的黃金瞳,那張神魔般威嚴猙獰的可怖臉龐,卻帶著孩子般的無措和緊張。她用那種她自己也分不出語氣的聲音對那個傻猴子說出了:「原來是你。」
那一瞬間神魔的黃金瞳閃出耀眼的光芒,原本猙獰的臉上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柔軟而笨拙,露出一種他這輩子大概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露出過的笑容,像是一個走丟的孩子終於被找到了。那是張她怎麼也忘不掉的臉,像一個被找到的孩子,在等人告訴他接下來該往哪走。
諾諾把手機翻回來,劃開屏幕,又看了一遍那行未接來電和那條語音留言。她沒有點開聽。她還不想點開聽。但她把手機握在掌心裡,攥緊了。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草屑,轉身沿著山路往下走。她走得比來時快了一些。
宿舍里,路明非坐在書桌前,芬格爾不知道去幹嘛了。他沒有再繼續給諾諾打電話,而是打開了他的筆記本電腦。然後他劃開了另一條聊天窗口——QQ的。好友列表里,那個備註為「老唐」的頭像靜靜地躺在好友列表里,綠色的點亮著,那是在線的標誌。
他猶豫了一下,點開,並按下了語音通話的按鍵。
QQ通話的音效在耳機里響了兩聲,然後被接通了。那個仿佛上一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股子濃重的睡意和睏倦,那聲音粗啞而茫然:「餵……明明?」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正在慢慢向西移動的太陽,嘴角動了一下。語氣溫和,像在跟一個很久沒聯繫的舊友用舊方式打招呼的、緩慢的暖意。他聽見自己說:「老唐,太陽曬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