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推開會議廳那扇厚重的橡木門時,裡面爭執的聲音都在同一瞬間收住了。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爭論、敲桌、低聲交談,全部被那扇門被推開的吱呀聲截斷。十幾雙眼睛同時轉向門口,那些目光里有審視有敵意有好奇,像十幾盞不同色溫的探照燈同時打在他身上。儘管只有六位校董,但路明非能很清楚地分辨出不同的陣營。
他走到昂熱身邊,停了下來。面前一共六人,四男兩女。坐在昂熱兩側的是兩個很老的男人,老得無法辨別年齡,都是挺括的黑色西裝,深紅色的手帕塞在上衣口袋裡,一個拄著拐杖,另一個手裡卻捻著紫檀串珠,嘴裡念念有詞,顯得有點不搭調。拄拐的男人他已經算是比較熟悉了,弗羅斯特·加圖索,愷撒嘴裡死板迂腐的叔叔。加圖索家族的代理家主,那雙和愷撒有幾分相似但冷硬得多的眼睛此刻正盯著他;旁邊是那位面容精緻的伊莉莎白·洛朗,昂熱在董事會裡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此刻正用「希望你別把事情搞砸」的複雜表情看著他;坐在麗莎身邊的校董年輕得令人驚訝,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淡金色的頭髮盤在頭頂,還帶點嬰兒肥的小臉表情嚴肅,像個精美的娃娃。戴著白手套的管家昂首挺胸地站在她背後。另外一個男人大概三四十歲,穿著非常休閒,比起場上其他衣著華貴嚴肅的幾位男士,他看著就像剛剛晨跑完回來。
路明非走進去站定的瞬間,感覺到身後那扇門被某個侍者輕輕關上了。
昂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走到路明非身邊,略微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向會議桌周圍那些正在等待他開口的校董們。語氣莫名其妙的激昂:「儘管這位年輕人此刻大概已經被諸位視為骨殖瓶的盜取者,但我還是要向諸君隆重介紹——卡塞爾學院新入學的S級學生,路明非!」
昂熱的話語停頓了一下,他環顧四周的校董:「他剛入學就以絕對的實力同時壓制了獅心會會長楚子航...」他說到這裡的時候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坐在那裡面沉如水的弗羅斯特,「...以及加圖索家族視為未來皇帝的學生會會長愷撒·加圖索。更以絕對出色的表現,在夔門計劃中帶領其他執行部成員成功擊殺了青銅與火之王的龍侍,並親自帶回了骨殖瓶。」
路明非聽著昂熱的介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昂熱的特意強調和對他的宣揚都不是沒有必要的,有部分的校董對他原本抱有敵意的眼神變得稍微正常了些,那位美麗的伊莉莎白校董更是對他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恕我直言,」弗羅斯特的手停在了桌面上。他看著昂熱,那雙眼睛裡有一層正在緩慢凝聚的冷光,像是正在決定該從哪裡拆開這份被刻意包裝過的介紹。「尊敬的校長先生——現在沒有人想聽你口中這位優秀的學生是如何在你那所謂培養學生實戰能力和血性的、卻占用巨額開銷的社團活動上表現自己的。我們召開此次臨時會議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要一個關於骨殖瓶的答案!」
「你的推銷很有效,」弗羅斯特冷冷地說,「可惜他很可能是個與秘黨背道而馳的異端!」
會議室里的空氣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被驟然收緊。那些原本對路明非目露和善的校董也嚴肅起來,將目光重新從昂熱身上移開到路明非身上,那些或蒼老或年輕的雙眸釋放出古龍的威壓,像是在逼迫他開口。
路明非站在那裡,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疊在他肩膀上,但他沒有低頭。他已經不是以前的衰仔了,好吧在諾諾面前也許還是...但他已經是握有『至尊』權柄的君王!他迎著弗羅斯特、以及其他校董的視線朗聲開口:「諸位尊敬的校董,我以古老的《亞伯拉罕血統契》起誓,我在此次入侵冰窖和骨殖瓶失竊事件中並非真兇。而是有人試圖藉此機會對我進行栽贓。」他停了一下,環顧了一圈那些正在看著他的面孔,「我想尊敬的諸位作為秘黨的領袖,必然也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直視那些正閃爍著黃金色澤的瞳孔,身上升騰起與在摩尼亞赫號上對戰龍侍時相同的威壓,霎時間連弗羅斯特這種加圖索家的領袖身上久居高位的氣場也被他蓋過。「作為此次冰窖失竊事件的嫌疑人,我願意親自擔任執行專員,進行對骨殖瓶的追回,從而證明我的清白!」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隨後是一聲含羞的少女輕呼。
「好帥!」
坐在長桌另一側的少女校董已經變成了星星眼,隨後她立刻反應過來了自己的失言迅速的捂住了嘴。但她第一次開始真正的正視這個眼角有點耷拉的中國男孩,他並沒有愷撒楚子航那樣的俊俏臉蛋。但剛剛那一瞬間他身上爆發出來的氣勢宛若君王,那雙原本黑色的瞳孔里爆發出獅子咆哮般的利光!
伊莉莎白也眼露驚艷的看著路明非。隨後她抬頭看向路明非邊上的昂熱,老傢伙的臉上正帶著得意的壞笑——他在看一旁已經臉色鐵青的弗羅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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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羅斯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著,沒有敲下去,那張蒼老的臉上臉色很難看,像是被迫吞了只蒼蠅。他已經作為加圖索家的代理家主十年之久,這十年中他在架空了哥哥龐貝的權力後已經坐上了全世界最高地位的幾把交椅之一,但剛剛那一瞬間他的威嚴被昂熱身邊正對著他們鞠躬的年輕人無情地碾壓了。
「我認為我們的年輕人提出了非常合理的建議。」昂熱張開雙手,發出愉悅的聲音。「我作為卡塞爾學院的院長,將承擔起監視和幫助的雙重任務,以最快的速度追回屬於我們的戰利品!」
弗羅斯特看著這一唱一和的兩個人,那雙蒼老的眼睛裡的冷光沒有消退。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靠回椅背里,重新拄起那根原本已經被甩開的拐杖,「你只有七十二小時。」
說完他直接離席走出了會議室,甚至沒有看昂熱和路明非一眼。
同一時間,一輛白色的USPS快遞運送車正在卡塞爾學院通向芝加哥市區的公路上飛馳。
司機是個頭髮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他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捏著一個已經咬了一半的熱狗,正把它送進嘴裡。白色的蛋黃醬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滑了一截,他抬起拿熱狗的手將那塊醬蹭掉。副駕駛上坐著一個比他年輕幾歲的同事,正低頭刷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這是一個很突然的快件,原本他們已經準備直接回市區下班,順帶去半路上那家味道不錯的漢堡店帶漢堡回去,但他們突然接到了送件的電話,聽聲音是個很年輕的女人,甚至像是個女孩。如果不是那個聲音過於冰冷的話。對方直接給出了五倍的郵寄費並答應給他們兩個豐厚的小費,但要求立刻出發並當天送達。通常他們不會接這種很急的活,但話筒里女人的抬價速度幾乎是在和自己競價,司機只能敗下陣來答應這樁運送。
「話說這次真的是賺了一大筆!你記得那個寄件人長什麼樣嗎?」副駕的同事抬起頭,有點興奮。今天賺的錢幾乎是平時兩個月的工資。
司機嚼了兩下把嘴裡的熱狗咽下去,他盯著前方的路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沒怎麼看清。裹得跟搶劫犯似的,墨鏡口罩帽子全套,恨不得把自己裝進一個黑色的口袋裡。」他回想起那個人簽快遞單時伸出手來的時候,他注意到了那雙手。手指白淨纖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應該就是電話里那個開價的女孩,那手一看就是小姑娘的手。而且她個子很矮,到我胸口差不多,這總不會是個男的吧。」
「神秘兮兮的,」同事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腿上,屏幕暗下來,「這年頭奇怪的人真多,那包裹看起來...」
他壓低了聲音,儘管這條路上幾乎只有他們一輛車:「那個包裹那麼大,分量也不輕,不會是槍吧。」
「是不是槍我不知道,反正人家給了這麼多小費,我們就負責把東西送到。」司機說完把最後一口熱狗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點,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街道。導航屏幕上顯示目的地還有大約兩公里。「這一筆夠我帶我全家去夏威夷旅遊了!管他那麼多!」
導航上的終點指向一家位於市中心的酒店,寫著房間號的簽單被放在擋風玻璃下面。車廂後部那個裹著好幾層減震材料的長條形包裹正安靜地躺在貨架上,隨著車輛的顛簸輕微地晃動著。
「也是。那我們快點走!沒準還能趕上晚間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