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先是黑暗,是連聲音都被吞掉了的黑暗,他感覺自己像是被關進了一口正在下沉的青銅棺槨里,四周是冰冷光滑的金屬壁。他伸出手去觸摸,仿佛指尖能真的感覺到那種被歲月打磨得接近光滑的鑄造紋路。
然後光線涌了進來。一開始只是細線般的幾道細碎光芒,然後越來越寬,越來越亮,直到眼前混沌的黑暗徹底消失不見。
而後,羅納德·唐看見了自己。
他看著自己穿著另一具軀殼站在一片荒蕪的紅色大地上,腳下的岩石泛著鐵鏽色的光澤,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塊被反覆清洗過很久的舊布。他穿著厚重的青銅鎧甲,肩甲上刻著繁複的紋路,手裡握著一柄比他整個人還高的長矛,矛尖上殘留著深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他所看到的那個人和他並不一樣,長著一張中國人的臉,但他能篤定那就是自己。
那個男人身後還站著一個男孩,比他矮小很多,穿著一件華貴的袍子,面孔模糊不清,但那雙眼睛格外清晰,像是一頭永遠在等他的安安靜靜的幼獸。
「哥哥。」男孩說,聲音很小,像是怕驚動什麼,「他們又來了。」
他聽見自己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康斯坦丁,不要害怕。」
然後畫面碎裂了。那些鐵鏽色的岩石、灰白色的天空、青銅鎧甲的重量,全部碎成了一片正在向四面八方飛散的光屑。
緊接著出現的是第二幅畫面。另一個帶著中國面孔的男人坐在一座由深色木材搭建的高閣里,窗外是連綿的、被月光照亮的黑色山脊。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長袍,手裡捏著一卷還沒有完全攤開的竹簡,燭火在桌面上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射在背後的屏風上。那個比他矮小一些的身影正坐在他旁邊,用一柄小刀認真地削著一根木頭,木屑落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堆。
「哥哥,外面的月亮很好看。」男孩說。
他看見那個自己笑了笑,聲音比上一幅畫面里的自己溫和一些:「是很好看。等這個冬天過去,我帶你去外面看看。」
「真的嗎?」
「一言為定。」
第三幅畫面出現得更快。他站在一座正在燃燒的城牆的城頭,狂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向後翻卷,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鎧甲上的銅鈕照得發亮。他身前依舊站著一個比他矮一些的身影,正用一柄單手斧將試圖爬上城牆的敵人斬落。
「哥哥,」那個人在戰鬥的間隙回過頭來,「我們能活著回去嗎?」
「能。」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我們是尊貴的青銅與火之王。」他聽見自己說,然後他把那個身影拉到自己身後,抬手釋放出漫天的火焰。
畫面繼續碎裂,繼續重鑄,但每一次那個男孩都在問他相同的話。每一次都是同一個人,每一次他的回答都是「能」。
那些碎片在他腦海里旋轉、碰撞、碎裂、重鑄,像是一幅正在被不斷重新拼合的、用破碎玻璃組成的巨大壁畫。劇烈的頭痛正在他的前額處炸裂開來,那些一直被鎖住的、被鐵鏈和銅鏽層層包裹的區域,此刻正在被一隻手用力地、緩慢地推開。
老唐跪在那隻打開的紙箱前面,雙手撐著地面,額頭上滲出的汗正在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滴,落在那隻青銅色的罐子上,發出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嘶聲,像是水滴落在滾燙的金屬上。他的眼前還在回閃那些畫面。最後一幕是一柄正在下落的長矛,那柄長矛貫穿了那個矮小身影的胸口。瘦弱的男孩倒在他面前,眼睛睜著,嘴唇還在動。他能看見自己伸出手去,最終握住那隻已經冰冷下去的手。
「哥哥!」
他又聽見了那男孩的聲音,比之前每一次都更清晰更真切。那聲呼喚響起的時候,紙箱中那隻青銅罐的表面發出奇異的光芒,那是從內部滲出來的、暗沉的金色光芒,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容器深處緩慢地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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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他只知道當他終於能夠抬起頭來的時候,窗外的那盞路燈已經熄滅了。那隻青銅色的罐子安靜地躺在紙箱底部,表面上那些斑駁的銅鏽中間,一條貫穿罐體的裂縫清晰可見,其中的東西還在輕輕顫動。
他揚起臉,露出煌煌大日般明亮的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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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的希爾頓酒店房間裡,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女人正坐在桌前死死盯著電腦屏幕。她的腳邊扔著一包已經見底的薯片袋子,對講機放在桌子上,指示燈正在一下一下地跳著綠燈。隨著屏幕畫面的突然熄滅,她如釋重負般長出一口氣,把最後幾片薯片倒進嘴裡,然後把薯片袋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拿起了那隻對講機。
「『卵』已經送到,代號『13』已成功接收包裹。現在迅速撤離!」
蘇恩曦從耳機里聽見酒德麻衣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顯然她正在以超高頻率進行呼吸。本是頂級忍者的酒德麻衣甚至能強行將呼吸頻率降到十幾次每秒,但現在她的呼吸急促到甚至影響正常說話,顯然是對面那個人給的壓力實在太強了。
「快點撤退吧,學院裡那些人我已經發送指令了。」
蘇恩曦將對講機放回桌面上。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自言自語般輕聲說:「真的要變成滅世的怪物了麼......」
與此同時的卡塞爾學院裡,那些正在和學院成員纏鬥身著黑色作戰服的身影們忽然同時停住了。分散在校園各處的黑衣人同時收回了正在射擊的槍口和揮舞的刀鋒,沒有絲毫猶豫的在各自戰鬥中發起了撤退。
愷撒站在漆黑一片的英靈殿裡,鐮鼬在他的領域中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那些擂鼓一樣的心跳聲和他的距離正在被飛速拉大。鐮鼬告訴他那些入侵者正在有序地後退,仿佛是一幕早已計劃好的收場。在已經斷電的英靈殿中他可以憑藉鐮鼬化身黑夜獵手,但在對方不攻擊只想著撤退的情況下他幾乎沒有任何辦法。
楚子航也站在圖書館門前的台階上,村雨的刀尖斜指著地面。他看著校門方向那扇正在燃燒的鐵門,火光映在他瞳孔里,像是兩枚正在緩慢燃燒的暗金色火星。灼熱的氣浪還在刀身上升騰,剛剛與那個「三無少女」的無保留君炎對轟讓他有點消耗過大。他只能不斷地深呼吸來略微恢復已經嚴重消耗的體力。他看著那些正在退向校門方向的黑色身影,那些人的撤退路線太整齊了,像是提前在地圖上畫好了所有路徑。
他垂下刀,對著耳麥輕聲說:「襲擊全體撤退,他們一開始就不是打算來進攻的。」
地下圖書館裡,施耐德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正在快速移動的紅色光點上。他拿起對講機:「你說的對,這些人的撤離太規整了,像是已經提前規劃好的那樣...不要追擊,保持警戒。」
曼施坦因正站在他旁邊,他看著那些正在屏幕上快速移動的光點,又看了看施耐德那張冷硬的臉,「楚子航的狀態怎麼樣?」
「放心,一切正常。」施耐德說,「多次的執行任務經驗已經讓他足夠熟練掌控那種危險的言靈...真正的問題是這些正在撤退的入侵者們。」
他抬起頭看向曼施坦因:「你的『蛇』感應到了什麼?」
「蛇沒有那麼萬能。」曼施坦因皺著眉頭,「如果他們進行下一步的入侵,我的『蛇』可以作為一個巨大的雷達反映出他們的行動軌跡,但他們正在飛速離開校園。」
「這在中國的古話里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坐在後面的古德里安試圖加入他們的對話。
「全程在一邊昏昏欲睡的傢伙不要隨便展現你的語言天賦好麼?!」曼施坦因回頭怒視這個還穿著睡衣的不正經老友,但他突然愣住了,喃喃地說:「等等,你說得對。這幫傢伙可能本來就沒有打算真正入侵......」
「總之先報告校長吧。」施耐德敲定了最終的對應舉措,「諾瑪,我需要一份學院整體因入侵造成的損失和人員傷亡情況,儘快在三分鐘內報送給我。順帶幫我撥通校長專線,我需要將發生的情況匯報校長。」
「不必了,我已經了解到了全部情況。」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昂熱緊皺眉頭的臉隨即出現在指揮室面前的投影屏幕上。「辛苦三位對突發情況的臨時指揮了,現在我宣布卡塞爾學院進入戰時戒備狀態。施耐德教授,召集執行部的同學們吧,事態緊急,來不及召回那些在全世界各地的執行官們了。」
投影面前的三人聽完都面面相覷。戰時戒備狀態絕非普普通通的戰鬥準備,自卡塞爾學院建立至今,只有真正面對龍類復活的危機,才會開啟這一準備。施耐德謹慎地開口:「您的意思是......」
「我們從三峽運回來的骨殖瓶里裝的是青銅與火之王雙生子之一、『康斯坦丁』未孵化的『卵』。」昂熱的聲音低沉,「如今骨殖瓶已經被盜取它的人送到了另一位雙生子的手中,真正的青銅與火之王即將甦醒。現在我以卡塞爾學院校長的身份向你們下達指令。正式成立代號為『青銅計劃』的屠龍計劃,不惜一切代價將將要以完整形態復甦的四大君主之一、青銅與火之王誅殺!」昂熱的聲音冰冷堅硬如鐵。
投影面前的三位教授都肅然了,即使脫線如古德里安的神色也嚴肅起來。秘黨建立至今已經經過了千年光陰和無數血與火的洗刷,而這些無一例外,都是為了那個偉大的最終目標——屠龍。
「明白!」三個人齊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