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嬸嬸就把所有人都薅了起來。
路明非還在做夢的時候，聽見嬸嬸的拖鞋聲踢踢踏踏從臥室方向一路碾過來，一個人走出了一個軍隊的氣勢。他睡眼惺忪的從枕頭裡抬起頭，嬸嬸已經穿戴整齊站在房間門口，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購物券，眼睛裡閃爍的精光讓他想起了準備去食堂搶最後一隻豬肘子的芬格爾。
「起來起來！辦年貨去！之前你叔叔單位福利發的購物券，去晚了好的都被人挑光了！」嬸嬸中氣十足，「鳴澤你也起來了啊！」
正在打鼾的小胖子終於被嬸嬸的嗓門吼醒，邊發出不滿的哼聲邊翻了個身。
路明非強撐著和他一樣翻身繼續睡的衝動，撐起床板坐起來，保暖毯子從他肩膀上滑下去。他看向次臥的方向，門還關著，嬸嬸倒是沒有猛到直接上去敲諾諾的門，但剛剛那聲穿透力極強的吆喝估計已經弄醒了她。
路明非踩著拖鞋走到次臥門口，輕輕的敲了兩下：「師姐？你起了麼？」
房間裡面安靜了幾秒，傳來諾諾的聲音帶著剛剛清醒的沙啞：「醒了，一會就出去。」
五分鐘之後諾諾出來了，她使勁兒眨巴著眼睛，還沒從剛睡醒的狀態恢復過來。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穿了件他沒見過的淺灰色高領毛衣和一條灰色的毛絨針織褲，踩著一雙厚底拖鞋，素麵朝天的臉上什麼妝都沒有。儘管她平時的妝也不重，但剛睡醒的白淨臉龐還是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小了兩歲。
路明非看傻在原地。
「看看看，看你妹啊看。」
諾諾剛剛看清眼前的世界，就發現路明非杵在原地直愣愣地盯著她。她振臂一揮，一巴掌不輕不重的拍在他的腦門。
「洗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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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毫無防備，被她拍的一個踉蹌。隨後她看見諾諾略帶紅霞的臉蛋，只得訕訕笑著去趕快去衛生間洗漱。
「明非你去看看你叔叔！」嬸嬸的穿腦魔音再度傳來，她正在叫自己的胖兒子起床，只得把這項艱巨的任務交給路明非。「昨晚煮的醒酒湯我熱好倒在碗裡了，你去廚房端一下叫他再喝一碗！」
剛站在洗漱台前的路明非只得遵旨，顛顛兒的跑到廚房將湯端到叔叔嬸嬸的臥室。叔叔正睡得像個死豬，鼾聲如雷，路明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弄起來喝下那碗湯，他昨晚的酒顯然還沒完全醒透，眼神有點渙散，但起碼清醒了些。
再次見到諾諾已經是恢復了明媚的小巫女，昨天的駝色大衣被她換成了白色的加絨衝鋒衣，還是圍著她那條白色圍巾，頭髮依舊扎著馬尾。路明非看著她在客廳門口低身繫鞋帶的樣子，忽然感覺哪裡有些不太對勁。師姐是不是最近穿白色的頻率有些太高了？
「走吧走吧！一會超市折扣的東西真要被搶光了！」嬸嬸領著穿戴整齊的路鳴澤走出臥室，她打量著門口的三人，最後目光在路明非和諾諾身上來回遊弋。
「明非回來之後真是成熟了。」叔叔晃著還有些不清醒的腦袋，看著路明非和諾諾二人開口：「穿的都是黑色系！」
「行了行了快走吧。」嬸嬸把他向門外推。
這座不算大的菜市場離嬸嬸家不遠，走路大概二十分鐘。一路上嬸嬸走在最前面步子飛快，像一條破浪的劍魚。叔叔和路鳴澤跟在後面，後者手插在口袋裡，時不時掏出手機看一眼又塞回去。路明非和諾諾走在最後面，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
「你嬸嬸還怪積極。」諾諾低聲說。
「這才哪到哪，」路明非偷樂，「一會兒到了菜市場你才知道什麼叫火力全開。」
菜市場門口人頭攢動，真的是快過年了，每個攤位前面都擠滿了拎著塑膠袋的大爺大媽，空氣里混著魚腥味、熟食的鹵香、油炸的煙氣一股腦兒地湧進幾人的鼻子裡，匯聚出新年的氣息。
「明非你和你師姐去買豬肉！鳴澤你倆和我去買菜！」
嬸嬸頭也不回地下達指令，這位中年婦女一進了市場就像鯊魚進了魚群，路線清晰，目標明確，在人群里左突右沖，叔叔和路鳴澤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吧。」諾諾率先轉向生鮮區。
豬肉攤的老闆是那個路明非熟悉的光頭中年人，正在用磨刀棒刮著切肉刀，看見路明非兩人走過來，遲疑了一下，隨後露出驚訝的笑：「喲，這不是小路嘛，好久不見啦！聽說你去國外上大學了？出國留學回來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現在這麼帥了！」
「沒有沒有張叔。」路明非連連擺手，他感覺到了後方諾諾戲謔的注視，「這不放寒假趕上快過年了，我和叔叔嬸嬸來置辦點年貨。」
「哎呀還謙虛上了，變化真大了小路！」中年男人爽朗地笑，隨後看向路明非身後一直站著沒說話的諾諾，「這是女朋友吧？哎呦是大美女呀，小路你有福氣了！」
「呃......」路明非尬住，結巴了一下才開口解釋：「這不是我女朋友張叔，這是我大學的師姐，和我一起回中國過個年。」
他結巴那一瞬間心思百轉，但出口時候還是老老實實。
「呦，」中年人摸摸自己的光頭，看看路明非，又看看他身後似乎沒什麼表情變化的紅髮女孩，「師姐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叔這人說話直，但是我看你倆呀確實挺配的。你看穿的還是情侶色呢！一黑一白的。」
「啊？」
路明非一瞬間感覺自己堪破了世間最大的奧秘，原來是這樣的？
「沒關係的。」諾諾終於開口，聲音漫不經心：「其實是他故意穿黑色，我也不知道他什麼心思。」
「啊？？」
被玩弄在股掌之間的執行部之龍愣在原地，一邊的光頭大叔聽完諾諾的話又看看呆住的路明非，哈哈大笑：「好的好的！叔明白叔都懂！那我就還按你嬸嬸往年的要求來了哈小路，五花肉來五斤，要肥瘦相間的是吧？」
路明非還發著呆，沒反應過來是在和自己說話。
「和你說話你也不回答，真沒禮貌。」
諾諾走上前來，熟練地結帳裝肉，順便用手狠狠戳了一下路明非的後腰。他吃痛著跳開，看著諾諾的背影，感覺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心頭升起。
「現在的年輕人感情表達和我們那會是不一樣了啊......」老闆將肉交到諾諾手裡，湊近過來低聲說：「小路人不錯，叔看好你倆！」
「再看看吧叔，他太笨了。」
諾諾笑容滿面的接過肉，一把丟在路明非手裡。「走啦！下一家！」
「......哦哦。」
路明非看著手裡裝肉的袋子，又看看前面走著的諾諾，連忙跟了上去。
離他們身後的不遠處，一個戴著鴨舌帽看不清臉的身影正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