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排的乘客一個個探頭往前看，前排的乘客交頭接耳，將女人的話傳到後面去。
感受到針芒在背的鄙夷目光，胖子額頭不停出汗，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蒼白無力的辯解：「我不是故意的。」
女人越來越不饒人，周遭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甚至有幾個年輕人擼起袖子，想要擠到跟前打抱不平。
司機發現局勢有點不受控，一打方向盤把車靠邊停穩，鎖了車門，掏出手機準備撥號。
「情緒溢出效應。」
賀景行冷淡的聲音在此刻顯得尤為突兀。
胖子投來茫然的視線，一直冷笑的女人，這時也將目光投射到一直沒出聲的清秀少年身上。
女人突然停止說話和轉頭的舉動，也把周圍看熱鬧的乘客和司機的關注焦點轉移過來。
「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個體在某一情境中產生的情緒，尤其負面情緒會無意識地延伸、轉移至無關的後續情境或他人身上，導致情緒溢出原本的觸發源，影響人際關係、決策或行為。」
賀景行盯著女人，跟沒有感情的閱讀機器一樣，一字字讀出來。
「什麼意思？讀書讀傻了？」
女人眉頭倒豎，還以為賀景行要說什麼，結果冒出一堆聽不懂的話語。
司機見狀，手指又繼續按手機上的按鍵。
「這位美麗的女士，從我上車後，你的眉頭就沒鬆開過，頻繁眨眼，眼神遊移，下頜繃緊，偶爾用牙齒咬下唇。」
他目光下移，落在女人攥緊的手上：「手機按鍵盤沒幾下，就收起，收起後雙手緊緊握著手機，沒多久又重新拿起重複以上幾個沒有意義的動作。」
車廂里出奇地安靜，只剩少年條理清晰的剖析聲。
「你靠著椅背，脖子卻一直無意識地往前探著，肩膀微聳，腳尖到現在還懸在半空發抖。」
賀景行的說話聲雖然一直平穩，表情也很平淡，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給人的感覺卻是很強硬。
他收回目光，重新直視女人略微放大的瞳孔，嘴角勾起：「看得出來，你遇到了很棘手的煩心事，內心極度焦慮、暴躁。但這，絕對不是你借題發揮，把怨氣撒在一個高中生身上的理由。」
賀景行每說完一句，周圍的乘客都會跟著看向女人所在位置。
前排的乘客，包括司機，此刻都在認真觀察完後，情緒穩定了下來，都停止了剛才要做的動作。
大夥都看出來，這小子句句踩在點子上，只有後排不明所以的乘客，還嚷嚷著要給胖子一個教訓。
空氣漸漸凝固，女人沒有反駁，耳尖泛起一抹緋紅。
她餘光掃過吃瓜群眾越發古怪的表情後，頓時有些掛不住，張了張嘴剛要開口時……
「不過。」賀景行話鋒一轉。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周洛凡：「胖子你也有錯，雖然車裡人是多了點，位置是擠了點，但你在車輛急剎車後碰到人，應該主動道歉，而不是一句話都不說。」
說完，他又看回女人，前一秒還充滿壓迫感的氣勢瞬間收斂，語氣變得真誠：「我這同學反應比較慢，人看著是傻了點，但絕對不壞。」
「剛才是意外，他嘴笨，一緊張就說不出話來，在這我替胖子給美麗的小姐姐道歉。」
他微微躬身，頭朝下，同時一句「對不起」飄了出來。
女人看著少年頭上的發旋，原本只是有些薄紅的臉，這會兒徹底燒了起來，她連忙擺手：
「沒、沒多大事……我剛才也是心情太差，反應過激了。」
她看向一旁的周洛凡，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被蹭掉粉的側臉：「同學，剛才姐姐說話太難聽了，對不住啊，你別往心裡去。」
「啊？」
周洛凡的豬腦CPU明顯過載，又在這節骨眼上慢了半拍。
賀景行這時已經抬起頭，見狀連忙狠抽胖子屁股一巴掌。
「嘶~」
周洛凡如夢初醒，黝黑的臉紅得像個猴屁股，連連鞠躬：「我……我，是我的錯，是我沒站穩，對不起對不起！」
看他這副憨態可掬、手足無措的模樣，車廂里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聲，驅散了剛才的劍拔弩張。
司機搖了搖頭，收回手機，重新掛上檔，公交車再次匯入車流。
「小弟弟，你們是一中的？」
說開了後，小姐姐的煩躁仿佛被拭去，看著眼前這個三言兩語就控了場、長得還斯斯文文的清秀少年，眼裡不免泛起幾分好奇。
「對，剛放學。」
聽到「小弟弟」三個字，賀景行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一個中年人被這麼叫，實在是彆扭。
「這麼晚才放學，你們讀高三了吧？」
「嗯。」
賀景行惜字如金，周洛凡這會兒倒是徹底還了魂。
漂亮大姐姐的主動搭話，讓他瞬間忘記剛才的不愉快。
小胖子的青春衝動重新占據高地，主動接過話頭，天南地北地侃了起來。
賀景行樂得清閒，由著胖子主導交談，他回身看向車前行的方向，背靠著欄杆，安靜了下來。
有多久，沒認真看過家鄉的夜景了？
女人本還想把話題往賀景行身上引，可當視線觸及少年單薄的背影時，卻莫名驚詫。
一股完全不屬於十八歲該有的沉鬱與寥落，沖淡了她心裡頭的衝動。
她識趣地收了聲，周洛凡見狀，也漸漸閉上了嘴。
破舊的公交車搖搖晃晃。
窗外，昏黃的路燈交織著街邊店鋪霓虹招牌射出的光影，透過前門車窗，被切割成一道道色塊，隨著前行，不停落在少年的後背上。
像是逝去的青春一樣，五彩斑斕，卻又轉瞬即逝。
「下一站，內沖村。」
「愛落車個乘客，請準備從後門落車。」
公交喇叭里，帶著本地口音的女聲響起。
走到這，車廂里已經空了一大半。
兩人拙劣的跟蹤戲碼，在稀稀拉拉的人群中，不攻自破。
陳海早在公交車過完市中心的站點後，就看到兩人。
賀景行有點無奈，他站著的位置，剛好和站在後門位置的陳海隔著幾排座椅相望，想躲都躲不了。
更不用說，胖子這大身板杵在前排，特別顯眼。
兩人只能硬著頭皮，一直站在前門處，不往後走，假裝沒被發現。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哐當——」
車輛剛一進站，後車門就被彈開。
陳海猛地從座位上彈起，快步下車融入了夜色。
見狀，周洛凡一把邁開腿，往後門跑去。
說來不巧，20路已經走到倒數第三站，到這裡基本沒人上車，司機為了省事，前門沒開。
賀景行暗罵一聲，剛準備往後門追，手腕突然被一抹溫軟拉住。
「誒，小弟弟，別急！」
時髦女人眉眼彎彎，手捏著一部諾基亞晃了晃：「留個QQ唄？今天這事兒是姐姐太衝動了，周末請你們喝杯奶茶，算姐姐賠罪好不好？」
大姐，早不撩晚不撩，偏偏選這個時候！
賀景行心裡有一萬頭草泥馬在狂奔，臉上卻不顯山露水，他扯出一抹禮貌微笑，手腕不動聲色地發力，抽了出來。
「心領了，小姐姐。」
「司機趕客了，有緣再加。」
賀景行無視了女人錯愕的目光和司機不耐煩的催促，三步並作兩步跳下後車門。
公交車噴出一口黑濃的尾氣，轟鳴著開遠，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
「艹，這小子跑哪去了！」
周洛凡傻眼了，剛顧著催賀景行下車，沒盯住陳海。
下車後，看著周圍城鄉結合部的面貌，賀景行一下子犯了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