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叫你趕緊回家嗎?爸一個人搞得定。」
聽到腳步聲靠近,中年男人無奈出聲,收回看著天花板的目光,轉向床邊的椅子。
「你是誰?」
椅子上,坐著一個和兒子年歲相仿的少年,長相清秀,眼神有不符合年齡的深邃。
少年身上顯露的沉穩,竟讓這歷經風霜的漢子生出一股面對同齡人的錯覺。
「叔叔,我是陳海的同班同學,我叫賀景行。」賀景行神色平靜。
陳父沒有懷疑,少年稚嫩的面相騙不了人。
「小賀啊,來找陳海那臭小子啊,你來晚了,他剛剛才離開,你現在趕緊下樓還能追上他。」
「不,我專程來找叔叔您的。」
「嗯?」陳父神色一怔。
「陳海每天放學後,都待在內沖村的汽車養護店裡打工,這事您知道吧?」
「我……知道。」
陳父停頓了很久,像是難以啟齒,後面還是頹然地開口承認。
「我有叫小海別去,可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我現在又離不開醫院,只能由著他了。」
說到最後,陳父臉上,到底還是浮起一抹藏不住的自豪。
有這麼聽話的乖兒子,當爹的咽氣都要含笑。
賀景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後,突然話鋒一轉:
「叔叔是患了尿毒症,準備更換腎臟吧?」
漢子臉上的驕傲褪去,只留苦澀,他不知道兒子這個同學究竟打什麼主意,但現實擺在眼前,他也沒打算做隱瞞,悶悶地點頭承認:「是的,前幾天過來透析後,順便做了檢查。」
「那現在,有合適的腎臟更換嗎?」
「無可奉告,你走吧。」陳父撐著身子翻到另一邊,背對賀景行,顯然不想再多說了。
賀景行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
「汕縣只是一座四線小城市,哪怕是三甲醫院也沒有能力做腎臟更換手術,要換的話只能去省城。」
「如今國內的器官移植是個什麼光景,您心裡應該有數。以您家現在的底子去排隊,沒熟人在裡面運作,三年內怕是連個號都排不上。」
「而且拋開腎臟源不談,光是進手術室的入門費,就得不下20萬。」
「你特麼到底想扯啥?!」男人回頭,眼神已經充滿不善。
「如果靠陳海同學自己打工,不知道要猴年馬月才能湊齊這筆錢,更不用說,接下來還有四年大學學費在等著。」
少年每一句話都擊中了男人的軟肋,將他一直逃避的現實血淋淋地撕開。
陳父瞳孔里全是紅絲,胸口劇烈起伏,先前那點長輩的溫和蕩然無存。
「不過嘛,要是陳海同學自個兒願意割一個腰子下來,上面這些難關,統統不是問題。」
陳父掙扎著起身,面色已然猙獰無比:「你給老子閉嘴!!」
賀景行一口氣說完後,面無表情。
靜謐的病房裡,只剩下漢子粗重的喘息聲。
賀景行像個局外人一樣,冷眼瞧著他掙扎。
時間一秒秒過去,漸漸地陳父情緒平復,只余複雜的眼神。
少年的來意,他摸不透,但他知道,對方不是專門來揭他傷口的。
他頹然地躺回床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
「我也清楚不會剛好有合適的腎臟提供給我,小海那傻孩子堅持要用自己的換給我。」
「我騙他說會堅持等到有腎臟的一天,他答應我會等不用自己的。但我知道,事到臨頭,這孩子肯定會用自己的。」
說完,男人紅著的眼眶流出兩行老淚,生活的重擔於他而言,忍一忍扛一扛也就過去了,唯有涉及那孩子,每每想到,他就受不了。
賀景行臉色冷淡,他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說出扎心的話:「您可知曉,陳海同學那位親舅舅,不僅剋扣他的血汗錢,還當眾抽他耳光,店裡其他夥計也拿他當軟柿子捏。」
「哪怕在學校,他也整天夾著尾巴做人,生怕旁人露出可憐他的眼神。」
「張軍波!你這個生兒子沒屁眼的雜碎!!」陳父壓抑已久的情緒變成極致的暴虐,他緊握的拳頭狠狠砸在床上。
「還有你,張艷,連親生骨肉都不放過的婊子,遭雷劈的怎麼不是你啊!老子恨啊!!」
想起兒子先前拿著檢驗單在床前手舞足蹈的開心樣,漢子的心此刻像是被絞成了碎肉。
「想讓你兒子像個正常的高中生一樣備戰,順順利利去大學發光發熱,而不是活在他人壓迫的陰影下,像條可憐蟲一樣苟延殘喘嗎?」
陳父大口喘著粗氣,渾身的戾氣散乾淨,衝著少年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慘笑:「你別再折騰我了,想從我這兒拿走啥,直說就是,別再拿刀子剜老子的心了。」
「你只要回答想或者不想。」
「想!做夢都想!」漢子嘶吼出聲。
這時,賀景行嘴角揚起,說道:「成!只要您發話,讓陳海同學答應給我補習數學,這事我就接了。」
「啊?」
男人眼神呆滯,愣愣出聲。
「就這?」
賀景行老老實實點頭:「沒辦法,因為陳海同學拒絕了,我只能來找叔叔您幫忙了。」
「不是……孩子,你逗叔叔玩呢?你剛才的話真的不是開玩笑?」
陳父緩過神,一臉哭笑不得。
「當然不是,我家裡雖然不是最頂級的富人家庭,但托我爸在省城的人脈找一下,應該沒什麼問題。」
「只不過,就算有,該有的程序還是要走,我只能跟叔叔保證,至少不需要跟普通人一樣排隊等好幾年,除非是很稀有的血型。」
賀景行笑笑,自信底氣在少年身上顯露,與之前內斂含蓄的氣質大相逕庭。
「不不不,我說的是,叫陳海補習這事。」
「當然,沒有什麼比學習更重要,我這次數學考得很糟。叔叔你知道我考幾分嗎?」
賀景行一臉嚴肅,認真地伸出兩隻食指:「11分。」
「整個班級,只有陳海同學的數學厲害的同時,還會教人。」
陳父怔怔望著少年,思緒像是斷了線。
少年用最認真的表情說出最蹩腳的理由,偏偏自己,剛才還對他出言不遜……
病痛壓不垮他,死亡壓不垮他,可這一刻,他發現除了兒子外,原來還有人,能讓他感受到這世界還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