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景行收回豎在半空的手指,嘴角往上挑了挑:「叔,不吭聲就當你應下了。」
「使不得,使不得!」靠在病床上的漢子猛地回神,瘋狂擺手。
「小賀,換腎的路子,為了小海,叔厚著臉皮接下了。但這補習費,這錢無論如何叔是收不得。」
陳父知曉少年連大幾十萬的換腎都說得輕鬆,這點補習費自然九牛一毛。
但事實是一碼事,原則是另一碼事。
大老粗一輩子窮得叮噹響,全靠挺直的脊樑才教出陳海這麼個懂事聽話的兒子。
「你要是堅持,那就當我們之前的約定作廢,我陳大牛已經受之有愧,要是連你的補習費都要貪圖,叔哪怕能活下去,也沒臉見人了!」
中年男人特有的倔脾氣上來,跟他兒子陳海簡直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賀景行暗自嘆了口氣。
漢子飽經風霜的眼裡滿是執拗,多年的閱人經驗自然讓賀景行第一時間就知道,和這種人相處,一旦堅持自己的想法,對方真會撂挑子不管不顧。
見狀,他往椅子後背一靠,視線轉到窗外泛黃的樹葉上。忽然開口,說的話卻是其他:「叔,我跟你講個故事吧。」
「我老家鎮上有個開小飯館的大哥,為人踏實能幹,在老家雖說沒有榮華富貴,倒也幸福美滿。」
「孩子懂事聽話,讀書也不錯,妻子溫柔善良,不嫌和他一起操勞飯館起早貪黑、累死累活,反而心疼他,一直勸說大哥錢夠用就好,別把自個兒累散架。」
「可大哥一根筋,總想著多掙兩個,為家人撐起一片遮風擋雨的天。年紀上去後,大哥作息不僅沒改變,反而因為兒子要上大學花銷更大,更加使勁壓榨自己。」
「高強度連軸轉,鐵打的漢子也得趴下。這天大哥在廚房突發心梗,好在有個經常光顧的老主顧第一時間發現,二話不說背起人就往醫院狂奔,從死神手上把大哥拉回來。」
「大哥知恩圖報,以後無論那老主顧怎麼推辭,都不收他錢,搞得那老主顧後面都不敢來,放棄了來這吃十幾年飯的習慣。」
「後面這老主顧覺得自己這樣做不好,別人也是好心,自己的行為跟駁了別人面子一樣,但他怕一去又被特殊對待。正好他兒子高考完,老主顧一拍腦袋,讓兒子去大哥那打暑假工,幫幫忙順便避免誤會。」
賀景行轉回視線,瞅著陳父眉間微斂,不復之前的抗拒,繼續說道:
「大哥很開心接受,老主顧的兒子也不是來玩,工作起來很機靈也很勤奮,大哥想到老主顧一直沒來過意不去,在第一個月結算工資時,特意塞多了五千塊。」
「老主顧知道後,您知道他怎麼做?」
「已經好幾年沒去店裡的他,立馬就衝進店裡,把多給的錢往桌子上一拍,死活不肯拿回去。」
「大哥實誠,見狀急忙往回推,老主顧推脫不得後,第一次沖大哥瞪眼、發火。」
「老主顧說:'我之前幫你是本分,當時只要是個人,遇到這種事情都會伸出援手,你跟我道謝一聲這情也就算結了。現在我兒子過來你這邊打工,一碼事歸一碼事,就算你真的還想謝我,也不該把這份謝意通過這種方式表達出來。'」
「『我兒子做多少事就拿多少錢,你照著規矩給就是,但不能因為我的原因就多給。你這樣多塞錢,是在用你泛濫的好心,去否定我兒子的勞動成果!這只會讓我兒子覺得,自己付出的努力一文不值,拿到手的錢不過是沾了他老爹的光,這是對我兒子自尊的踐踏,我絕不接受!』」
「大哥最後終於搞明白,自以為是的善意,反倒成了別人的負擔。後面他聽從了老主顧的話,把這份恩情藏在心底深處,不再整特殊照顧這一套,老主顧也就重新回去了。」
賀景行直視著陳父:「叔,我今天也想說句類似的話。我幫您找腎臟,是我自己願意做的事,您別當個包袱背著。給我補習這事,我不是開玩笑,我的成績是真的不行,真需要陳海同學認認真真跟我講解,需要耽誤他很多學習時間。」
「這錢,是他該拿的!」
「您不能因為自己的想法就阻礙陳海同學,您也知道,陳海同學缺錢,我給補習費,他正好不用去他舅舅那受罪,一舉兩得。」
「您要是拒絕收這錢,陳海同學肯定不會給我補習。有些時候,長輩自以為是的原則,對懂事的孩子來說,反而是最沉重的負擔。」
說到最後,賀景行把嘴角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他儘管對陳海的了解沒有周洛凡熟,但近幾天的接觸後,他知道這個同學是一個表面軟弱,實則內心強大無比、堅持自我的人。
只有這種兩不相欠、算得清清楚楚的合作模式,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恩賜或卑微的人情償還,陳海才會真正接受。
陳父臉色由紅轉白,最後化為深深的慚愧。
作為長輩,自己的眼光還沒對面少年看得長遠。更不用說,少年對自家兒子的了解,遠遠比自己這個當爹的透徹。
他全身像是被抽乾力氣一樣,突然鬆弛下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隱隱泛起一絲淚光,說:「那就依小賀你的想法來吧,只要陳海那小子接受,我這邊沒意見。」
「叔,這不對吧!」
賀景行故作委屈地大聲抗議,少年心氣在這一刻盡顯。
「我今天來,可是要叔替我說服陳海同學的,我搞不定他。」
陳父笑容僵住,而後搖搖頭:「成,今晚叔來勸。」
說到這,中年男人突然放聲大笑,積壓已久的陰霾,在這幾聲粗獷的笑聲里,消散很多。
賀景行跟著勾起了嘴角,他起身跟陳父告辭:「那就拜託叔了,您早點做好陳海同學的思想工作,我也好提高成績,互利共贏。」
謝絕了中年男人送行的好意,賀景行走出醫院,滿是從容不迫的神態瞬間消失,他臉上掛上一絲苦笑,內心暗道:老爹應該、也許、可能能做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