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縣一中的實驗樓跟教學樓用連廊連接在一起,是一棟有些年頭的五層老建築,外牆的馬賽克有些許脫落,實驗樓的盡頭便是學校後門。
此時已是傍晚六點多,學校里除開高三級的學生外,人早就散得七七八八,這個方向基本沒人。
陳海無論是回家,還是跟之前一樣去舅舅那打工,都只會走前門,不會走這個方向。
『也有可能是去醫院。』賀景行內心暗道,從學校後門方向去醫院,要近很多。
他沒有將內心的猜測說出聲。
一個不留神,前方陳海的身影突然消失,周洛凡用手肘戳了戳賀景行胳膊,眼神往左邊的樓梯示意。
賀景行頷首,放輕腳步,順著胖子指向的方向走去。
兩人貼著右邊牆根,一步一步往樓上邁步。剛走到一層半的轉角處,一道充斥著戾氣的聲音便傳下來:「錢呢?這個月100元還沒交上來!」
賀景行當即停下來,同時向後伸手,按住了正欲往上沖的胖子。
胖子瞭然,兩人默契地貓腰,緊緊挨在樓梯轉角的扶手位置。
實驗樓的扶手是實心牆砌起的,剛好將兩人擋住。
「我現在只有53元,這個月工錢被扣了,實在湊不到100。」陳海的聲音沙啞,雙手在兩個口袋裡一陣翻找才翻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
剛把錢拿出來,那要債的男生一把搶過來,數完錢,左右瞄了一眼後塞進口袋。
他帶著濃濃威脅的口氣,朝著陳海狠厲說道:「剩下的47元給你多寬限幾天。下周要是再補不齊,你知道後果的!」
沒一會,腳步聲漸漸遠去。
拐角處,賀景行和胖子面面相覷,胖子張開口型,無聲地詢問:「追嗎?」
賀景行搖頭,手指往上方指了指,示意陳海還在這沒走。
胖子點頭,而後又搖頭,他先是指了指自己,而後指向那個要錢男生離去的方位,眼神里閃過一抹狠勁。
賀景行沉吟片刻後點頭,胖子擺出一個ok手勢,便轉身下樓,悄悄尾隨而去。
兩人所處的樓梯恰好位於實驗樓和教學樓連廊的中間位,兩側都有出口,分別直通後門處的實驗樓和前門處的教學樓。
周洛凡現在跟隨而去的方向,正是後門處實驗樓的樓梯口。
賀景行靜靜等了小會,見樓上一直沒動靜,他偷偷將頭伸出,發現陳海還站在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眼看在這裡乾等著也不是辦法,賀景行轉身下樓,快步繞上教學樓二樓,而後故意放重腳步,裝作一副剛好放學路過的樣子,大步走到連廊陳海所在處。
「陳海!原來你躲在這兒,可讓我好找!你的筆記本上有一堆我看不懂,攢了好多題想問你呢。」
賀景行換上一副埋怨的樣子,邊走邊大聲招呼。
陳海身體一個激靈,他背對著賀景行,雙手慌亂地在臉上胡亂揉搓了幾把。他回身,人還沒完全轉過來時,先一步解釋「我……我剛才是眼睛癢了。」
少年通紅的眼眶下,依稀可見兩道尚未乾涸的淚痕。
賀景行停頓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順著話頭自然接下:「我也是,盯了一整天卷子沒出去耍,沒滴眼藥水的話,這眼睛真癢得難受。」
「我今天有點事,你今晚回去多寫幾道題,明天我一起幫你解答。數學很簡單的,那幾個答題套路你會了,基本百分之九十的題都會做了。」
陳海揉了下鼻子,嗓音有點顫抖:「我先走了,老賀明天再見。」
「那你早點回去吧,我也要回了。」
陳海說完,就從身邊的樓梯離開。
賀景行掏出手機,給周洛凡的QQ發出消息。
獨行旅人:跟到人沒?
①泩①迣垨護:艹,你爹我跟丟了。趕過去時人剛好出後門,只是看到個背影。
獨行旅人:是認識的人不?能認出來嗎?
①泩①迣垨護:認個屁,這大眾身高丟人堆里鬼才認得出。
獨行旅人:要你何用!
賀景行收起手機,也不糾結這個。
陳海既然接受他的幫助,時間久了,自然會說出來,這事急不得。
……
晚上十點,賀鑫回到家。
迎接他的是,是兒子殷勤的笑臉,和各種體貼的操作。
主動接過公文包、幫忙脫外套、從冰箱拿出冰鎮白威放在桌子上,甚至還把罐身用濕巾擦乾淨後開啟。
接過啤酒狂悶一口後,賀鑫似笑非笑地看著少年:「喲,這是誰家的大孝子啊。」
「你家的!」賀景行沒好氣道。
賀鑫把剩餘的喝完後,才慢悠悠說道:「下午跟惠明哥聊了很多,你之前問的問題,我只能跟你說個大概,不能確定。」
賀鑫臉色嚴肅:「現在省城那邊一堆人在排隊,惠明哥只能儘量爭取一年內排到,但這不是保證,要蹲到合適的捐獻者很看重運氣,他也只是統計近幾年的手術數據後,給了我一個大概而已。」
「可以就行,我也不指望能第一時間能拿到,畢竟我們又不是什麼天龍人。」
「嗯?你小子不是不喜歡看海賊王?怎麼知道天龍人。」
「沒吃過豬肉,還能沒見過豬跑嗎?」賀景行反問。
「那也是。」賀鑫沒再糾結這個話題,他話鋒一轉:「這我也幫你問了,你也該老實交待,究竟問這個做什麼?」
「我有個同學他爸患尿毒症,我替他們問的。」
「那後面呢?現在你知道了後打算怎麼做。」
賀景行面露猶豫,他不確定地說道:「大概、也許、應該幫人幫到底?」
「你怎麼幫?你一個高中生拿得出二三十萬出來?」兒子少見的不好意思,讓賀鑫一下子興趣大增。
「拿不出。」賀景行老老實實回道。
「但這不是有我帥氣的老爹嗎?」
「滾蛋!繞了一大圈還是要爆我金幣!」賀鑫一下子沒了探究下去的心思。
「哎呀,爸你難道捨得讓你兒子同學的爸爸年紀輕輕就這樣失去生命嗎?」
「這位父親,你也不想你兒子因為愧疚導致高考失利吧?」
賀景行厚著臉皮:「再說了,身為一個成功的父親,您不應該以身作則,在這關鍵時刻為兒子樹立一套助人為樂的良好價值觀嗎?」
「要是你小子要老子幫的是小女生的爸爸還能解釋,只是一個男同學而已,至於嗎?難道……」
賀鑫眼睛一下子瞪得滾圓,他雙腿蹭蹭蹭往後退了好大幾步,整個人死死貼在大門上,他神色驚恐:「兒子,實話告訴爸,你在學校里是不是被掰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