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景行斜靠在廚房門口，看著水槽前正在洗碗的中年男人，突然開口：「前幾天，我在夜市遇到了一個賣奶茶、姓張的阿姨。我跟著她去了一趟華武社區的住處。在那裡，我見到陳海打工那家養車店的老闆。」
「張阿姨在得知我是個高三學生後，熱心主動給我介紹補習。」
「我從張阿姨附近的鄰居了解到，她生活過得很拮据。她那個廢物弟弟經常上門要債、鬧事，據說還引來了民警。」
「最重要的是，今天下午我仔細觀察陳海身上的疤痕，根本不可能是刀傷。」
當賀景行的陳述聲開始後，男人的動作就已經停止。
等到賀景行將所有底牌全部掀出後，陳大牛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賀景行。
賀景行視若無睹，繼續一步步逼近：「上一次在醫院，陳叔您不肯告訴我的事，我想，我已經找出答案。」
「陳叔之所以說張阿姨不配當母親，是因為她生性貪財，為了錢，毀了你們的婚姻！更可怕的是，她從始至終，對陳海這個親生骨肉就沒有過半點母子之情，純粹是在利用他。」
空氣安靜了一陣，許久，陳大牛眼底的敵意，漸漸被更深的痛苦所取代。
他嘶啞著嗓音，艱難地吐出一句話：「景行，你只說對了一小部分。」
他緩緩轉回身子，雙手撐在滿是泡沫的水槽邊緣，脊背佝僂得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這一步，索性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吧。」
伴隨著中年男人低沉的話音，廚房裡的靜默被打破，一段不堪的過往也跟著浮出水面。
八十年代末的汕縣偏遠農村，有個叫小牛的男孩。
他家境貧寒，每天放學回家後還得下地干農活，但他過得並不苦。
因為他有一個叫小艷的青梅。
兩人兩小無猜，今天他去她家幫忙掰玉米，明天她來他家生火做飯。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兩人互相陪伴成長，日子簡單卻快樂。
小牛腦子活絡且勤奮，中考拿了全校第一，小艷在他的輔導下也考了第二。
然而，命運的分岔路口就此出現。為了早點吃上鐵飯碗替家裡減輕負擔，小牛瞞著小艷，主動放棄了高中的名額，去報了中專。
彼時，讀中專不僅不用交學費，還有飯票補貼。
小艷家境稍好，去了縣裡讀高中，兩人就此開始了三年的分別。
中專畢業後，小牛順利被國家分配進了自來水廠，成了一名帶編制的國家幹部，脫離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這在當時的村里，可是光宗耀祖的喜事。
反觀小艷，沒了小牛的輔導，高中成績一落千丈。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年代，她家裡又搞不到進入國企的名額，只能硬著頭皮復讀。接連兩年折戟沉沙後，家裡人對她失去了耐心，逼著她嫁人。
成為村里香餑餑的小牛知道後，滿心歡喜地上門提親。
人在面對自己的白月光時，往往自帶濾鏡，小牛自然也是如此。
他不知道的是，兩次復讀失敗帶給小艷的打擊遠超他的想像。
直到她懷著孩子，肚子大到快生的時候，債主找上門，小牛才如遭雷擊般得知。
原來妻子早就因為壓力，染上了賭癮。
他掏出了大半積蓄去填補窟窿。小牛天真地以為，等孩子生下來後，沒了債務的困擾加上又當了媽，小艷會收心。結果他錯了，而且錯得離譜。月子都沒坐完，小艷便拋下嗷嗷待哺的兒子出去廝混。
小牛無奈，只能將老母親接進城幫忙。
老人家不習慣城裡的生活，最後只能把孫子抱回鄉下老家。本指望同村的岳父岳母能幫襯一把，結果老兩口連家門都不讓外孫進。
後面小牛憤怒質問後才得知，這老兩口早就知道女兒染了賭癮。
兩家人知根知底，老兩口看著小牛長大，知道小牛人老實靠得住，這才隱瞞不說。
兒子被接走後，小艷像變了個人。不僅天天待在家裡沒出門，還把家務都包攬了。
小牛等了這麼多年，等來了妻子的幡然醒悟，他開始考慮要不要把兒子接回來。
後面小艷說她想兒子了，想要自己帶，小牛立馬同意。
然而，久違的溫暖沒持續幾天，噩夢降臨。
那天小牛正在陪客戶，突然接到醫院急診科的電話。
醫院告知他兒子大腿被汽車剮蹭，萬幸司機剎車及時，人沒被卷進車底，但留下了很深的傷口，縫了幾十針。
沒等小牛從後怕中緩過神，警察找上了門。
小艷被拘留了。
原來，這不是意外！
小艷為了湊齊賭資，背著家裡欠了巨額高利貸。
她知道小牛這次不會再幫她後，將主意打在兒子身上，偷偷給三歲的兒子買了高額的人身意外險。
她在有視線盲區的巷子口，親手把自己的兒子，推向了開過來的小汽車，企圖製造車禍騙保！
幸虧陳海命大只是受了輕微傷，沒到刑事犯罪的程度，警方最終只對小艷做出行政拘留，保險公司也拿這個理由拒了賠。
這一天，陳大牛給自己編織的虛幻美夢，徹底破碎了。
一段從青梅竹馬開始走向失敗的婚姻，最終以一種戲劇化的黑色荒誕落幕了。
陳大牛眼球里布滿血絲，聲音已經啞到快發不出聲了：「你說，這個豬狗不如的賤人，現在還有什麼臉來當陳海的媽媽？」
賀景行心頭巨震，即便他閱人無數，此刻也被這人性極端的惡給澆得心發涼。
他問出了心底最後一個疑惑：「陳海他舅舅張軍波，也是同夥？」
陳大牛閉上眼，恨聲說：「那天，就是這個出生，故意引誘肇事車輛走那條小路。」
「這些事，陳海都不知道吧？」賀景行輕聲問：「為什麼不把真相告訴他？」
「這對一個孩子來說太殘忍了。」
陳大牛捂住臉，眼淚順著指縫無聲地滑落。
「與其讓他知道爸媽離婚是因為媽媽想要害死他導致，倒不如讓他以為，爸媽只是感情不和才分開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