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只剩下「沙沙」的落筆聲。
馮珊若走下講台,在過道間穿梭巡視。停在前排連看了幾份女生的答案,她大感有趣。路過賀景行身旁時,她特意多停留了片刻。
作為被評價的當事人,賀景行和郝佳只需要互相寫下對方的印象即可,任務輕鬆了不少。
賀景行這時就在寫對郝佳的評價。這女生他自然不陌生,林婉尋的室友,軍訓時還打過照面。
剛才郝佳在台上那番話,他聽個開頭就明白了,是在說林婉尋。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某人的一顰一笑。
哦,不對,沒有笑。她在他面前,鮮少有過笑臉。
作為最了解林婉尋的人,他自然能聽出,郝佳的話沒有捏造,林婉尋確實就是這樣一個不通世故的人。
說純粹是不假,但也正是因為這份純粹,當賀景行從自己編織的美夢中痛醒時,才會覺得格外痛苦。
因為她的不喜歡,從來就沒有掩飾過。
一直以來,不過是他自己的死纏爛打,自我感動罷了。騙著騙著,騙到自己都相信,只要付出,就會有收穫。
賀景行自嘲一笑,強行掐斷了發散的思緒,在紙上給郝佳落下評語。
這女生,人不錯。
大約十分鐘後,馮珊若拍手叫停。
賀景行原本想讓後排男生自己拿上來的算盤落空,身為課代表,他被馮珊若打發去把紙張收上來。
講台上,馮珊若快速翻閱著紙張,大部分都是一掃而過。很快,她就從中挑出了幾張頗具代表性的紙張,重新走下講台。
「看來大家都對首因效應有了直觀的體會,不少同學的答案,很好地印證了這一點。」
說完,馮珊若低頭看向手裡的第一張紙,輕聲念道:「這是一個經歷過很多風雨,但內心依然保持溫柔的人。」
「一開始看他的外表,我以為他會是那種高冷、很會端著的人。但聽完他的自我介紹,我發現老師說得對,首因效應會騙人,他跟我想像的完全不同。」
「普通人講自己,通常會說成績、愛好或者特長,但他卻一直在談論別人。他說他會去思考一個人的情緒變化以及背後的原因……說實話,換成是我,我只會來一句關我屁事。」
念到這句時,全班發出一致的笑聲。
馮珊若頓了頓,繼續往下讀:「但他卻成熟得不像個同齡人。我想,他肯定經歷過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畢竟沒人生來通透,因為他承受過,所以他懂。」
「他說他希望成為別人深淵裡的那束光。這句話真的很戳我,到底是內心多溫柔的人,才會說出這樣的話啊。」
「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我想,說的就是他這種人吧。」
「啪啪啪——」
教室里自發地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前排不少女生聽得眼眶微紅,顯然是被深深觸動了。而後排那群剛才還囂張起鬨的男生們,此時大都安靜如雞,不少人面面相覷,臉上浮現出幾分赧然。
雖然但是,原句是『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報之以歌』,意思完全反過來啊。賀景行暗暗苦笑,但也不會沒情商到當場指出。
「這一份應該是女生寫的,文筆細膩,共情力很強。不過,接下來我要讀的這份……」馮珊若似笑非笑地瞥了賀景行一眼,話鋒一轉,「就有點刺耳了。」
「一個喜歡站在道德制高點評價別人的人。」
「話說得冠冕堂皇,美其名曰觀察,這不就是暗中偷窺嗎?」
「滿嘴的理解人性,但在我看來,這就是一種給人貼標籤的行為!」
「自以為看透了人性,說白了,不過是自負之人的的傲慢罷了。」
話音落下,偌大的教室落針可聞。緊接著,前排的女生們幾乎是同時回頭,怒視後排的男生。
身為被批判的當事人,賀景行反倒心平氣和。他復盤了一下自己剛才的發言,站在某些人的視角看,確實有點裝,被人噴兩句也正常。
眼下女生們的反應,反而讓他嚇了一跳。
尤其是剛才表現很畏縮的眼鏡妹,此刻脖頸都憋紅地喊道:「他才不是這樣的人!」
這一聲嬌喝宛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原先還只是用眼神殺的女生們,瞬間開啟了聲波模式,對著後排展開了口誅筆伐。
好在馮珊若控場能力一流,三言兩語便安撫住了眾人情緒,將課堂秩序重新拉回正軌。
男生們這會兒是真把頭埋進課桌里了。除了那幾個一開始釋放過善意的,剩下的人皆是理虧詞窮,沒臉反駁。
曾沐遙拍了拍郝佳的肩膀,壓低聲音無奈道:「佳佳,你這紅娘怕是不好當了。看看這壓倒性的支持度,就算婉尋沒得罪過賀景行,光是這群潛在競爭者,也夠她喝一壺的了。」
郝佳一想到自家舍友那堪憂的情商,惆悵地嘆了口氣,順勢靠在曾沐遙肩膀上裝可憐:「所以遙遙,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你捨得看我一個人累倒嗎?」
「好了,大家注意力收回來。現在我們來讀讀大家對女同學的初印象。」馮珊若拍了拍講台。
「第一份,這位姐妹心思細膩溫柔,是一個真正願意站在別人角度去理解他人的人。」
「很多人忽略的細節,她都能捕捉到。而且她共情能力很強,感覺是個非常好相處的大美女。」
隨著馮珊若一句句念出,郝佳的頭逐漸埋低。她平時性格大大咧咧慣了,突然被人當著幾百人的面這麼直白地誇獎,厚臉皮的她也忍不住雙頰發燙。
「我們再來看看另一份。」馮珊若換了一張紙。
「一個非常聰明、且心智成熟的女生。」
「她通過分享這件小事,不露痕跡地向我們展示了她的幾項特質:細心、包容、以及強大的共情能力。」
「借著分析室友的性格缺陷與困境,來側面豐滿自己的人設。可以看出來,她對室友的初印象,本質上和大家現在對她的初印象是一樣的。」
像剛才一樣,馮珊若依然是挑出了一女一男的兩份紙條進行對比。很明顯,這位老師的抽樣頗具代表性,第二份顯然是偏向理性的剖析,客觀中立,沒有帶情緒在內。
「這兩位同學寫下的印象,相信大家都深有共鳴,但也感受到了差異吧。」
馮珊若環視全場,話音變得語重心長:「孩子們,請記住。心理學研究第一印象,是為了告訴我們,不要以偏概全。」
「一個表面看起來難以相處的人,也許內心藏著你難以想像的溫柔與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