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委員,你等下有空嗎?」
高數課剛下,賀景行正收拾著桌上的課本,就被班裡的一名女生叫住了。
眼前站著的女生名叫嘉欣,留著一頭黑長直配齊劉海。五官雖不算驚艷,但勝在皮膚白皙、氣質乖巧,透著股鄰家女孩的親切感。
「嘉欣?是有什麼心理方面的問題需要開導嗎?」
賀景行留意到對方是用心理委員開的口,便順勢探了一句。
「是……我最近狀態有點不對,想請心理委員幫忙排解一下。」
嘉欣的聲音越說越小,臉頰也漸漸爬上一抹緋紅。她察覺到,教室里還沒散去的同學,都投來充滿深意的目光。
坐在賀景行後面一排的鄭書豪笑嘻嘻,正要說話時,就被一旁的莊逸辰捂住嘴,強行拖走。
「老賀,我們先回宿舍了。等會兒要是需要幫忙打飯就在群里吱一聲。」莊逸辰頭也不回地喊道。
鄭書豪掙扎著還想罵罵咧咧,但一觸及到莊逸辰的眼神,就悻悻地閉上了嘴。沒轍,作為每天深夜投餵零食的衣食父母,莊老闆的面子他鄭書豪不敢不給。
賀景行下意識掃了一眼教室最後一排,暗暗鬆了口氣,某位粉毛今天請了假。
要是她在場,指不定又要湊上來整出什麼讓人頭疼的么蛾子。
「走吧,這間教室下節課還有其他班級要用,我們去外面找個地方坐坐。」賀景行拿起書本,溫聲提議。
兩人走出教學樓。杭大校內沒有大型的商業街,休閒去處大多集中在東西兩門和北門外。
「嘉欣,你平時喝咖啡還是奶茶?」賀景行隨口問道。
「我……我都行。」
脫離了教室環境,單獨相處反而讓嘉欣更加侷促。隨著路邊偶爾投來的打量視線,她的頭恨不得埋進脖子裡。
「喝咖啡會影響睡眠嗎?」賀景行問得細緻。雖然現在還是上午,但有些體質敏感的人,哪怕只沾一點咖啡因,晚上照樣會失眠。身為一位靠譜的心理委員,他自然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不會的。」嘉欣飛快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那我們就去北街吧,那邊環境安靜點,比較適合聊天談話。」
「嗯。」
兩人一路無話。
九月的秋老虎依舊毒辣,賀景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心裡暗自盤算。看來得儘快把買小電驢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杭大的占地面積堪比一個小城區,以後真進了心理諮詢社,肯定免不了要在學校里到處跑。光靠兩條腿,在這種天氣下著實是種煎熬。
七八分鐘後,兩人走出了北門。
比起東門那條被戲稱為「墮落街」的熱鬧街市,北街這邊要安靜許多,來這邊的學生也相對較少。
賀景行挑了一家裝潢雅致的小咖啡館。透過落地玻璃窗往裡面望去,店裡只有零星一兩個客人在低頭玩手機。
考慮到嘉欣全程不敢怎麼說話,賀景行便主動做主,挑了個靠里、周圍沒人的角落落座。
玻璃窗隔絕了室外的蟬鳴與喧囂,店內只剩下咖啡機運作時低沉的嗡鳴。
嘉欣雙手捏著小銀勺,在杯子裡攪了一圈又一圈,生生把拿鐵表面上精緻的拉花攪得支離破碎。
賀景行也不催促,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冰美式。他很清楚,向一個不算太熟的異性袒露內心,需要極大的勇氣。
時間在嘉欣抬眼、垂眸的反覆掙扎中悄然流逝。
直到賀景行杯里的冰美式少了一半,嘉欣才深吸了一口氣,小聲開口:「賀景行,你是咱們班的心理委員,你能不能幫我看看……我是不是心態出問題了?」
賀景行放下咖啡杯,雙手交疊撐著下巴,擺出一副專注的傾聽姿態:「說說你的具體情況。」
「就是……開學這一個月來,」嘉欣悄悄抬眼瞄了他一下,眼神閃爍,「我總忍不住去留意一個人。只要看到他,我的心跳就會不受控制地變快;可要是沒看到他,我這一整天都會患得患失。」
她咬了咬下唇,「我讀高中的時候從來沒這樣過,我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心理上出什麼毛病了?」
唉,又是這種套路。
嘉欣藏在眼神和小動作里的心思,他早看得分明。
今天這一出,擺明了是借著諮詢的名義來隱晦表白。
這倒不是他盲目自信,而是前世這類藉故靠近的「患者」實在是太多了。多到他早已習以為常,以至於今天一開始都沒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看破不說破。賀景行神色不變,目光平靜地看著嘉欣分析起來。
「其實,你這是患了大學新生群體中非常普遍的情感誤判。在心理學上,用三個原因就能解釋得清楚。」
沒有理會嘉欣眼中逐漸浮現出的錯愕,他語氣溫和地繼續往下剖析:
「第一,是角色轉換期的『依戀代償』。從高中步入大學,你原本的社交圈和生活節奏被徹底打破。人在陌生的環境裡容易缺乏安全感,而這種情感需求的投射,往往會錯誤地聚焦在身邊某個經常見面的熟悉面孔上。」
「第二,是『從眾效應』。網上的段子、室友的夜聊、甚至學長學姐的調侃,都在潛移默化地給你灌輸一種思想,好像大學不談場戀愛,青春就是有遺憾的一樣。這種環境氛圍會形成強大的心理暗示,逼著你下意識去尋找一個目標。從而把原本只是普通的好感,強行放大成了所謂的心動。」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叫做『可得性啟發偏差』。」賀景行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我猜你留意的那個人,應該是你每天都能見到的同學吧?接觸頻率一高,你的大腦就會自動走捷徑,默認這個人『更特別、更重要』。說白了,這只是熟悉感帶來的錯覺,並不是真正的喜歡。」
嘉欣聽得眼睛越睜越大,手裡攪咖啡的小勺不知不覺間停住了。
半晌,她才茫然地喃喃自語:「原、原來是這樣啊……」